七月份 Linus Torvalds 在邮件串内回了个颇有争议的 信。
是的,我没有意识形态
七月份 Linus Torvalds 在邮件串内回了个颇有争议的 信。
该邮件串讨论的是基于 Gen AI 的自动化代码审查工具 sashiko,在 Linux 内核开源社区里到底该怎么用。
邮件列表内,Roman 和 Laurent 就 Gen AI 工具在开源社区中的定位以及路线争了起来:维护者将 sashiko 给出的审查意见转发给代码作者时,该不该提前人工筛选和验证呢?
Roman 认为如果要的话,那引入 sashiko 根本没有意义啊。维护流程还会因为多了这一抽象层而变得复杂。如果 Laurent 本就反对 Gen AI 的话,那就直接聊 Gen AI 该不该出现在社区内,而不是拐弯抹角弄这些有的没的的门槛吧。
Torvalds 对此的回复是:
- Linux 绝不排斥 AI
- Linux 不是带有反 AI 情绪的项目。如果不接受的话,可以自己去 fork,要不然就走开
- AI 的技术价值无可争议。还在怀疑 AI 是否有用的人根本没有实际使用过该技术,是盲目的反对者。就算它会犯错,但人类也会犯错。人们应该去优化这个技术和工具,而不是逃避它
- Linux 是纯粹的技术项目,而非「社会运动」项目。内核社区选择开源,是因为开源能做出更好的技术和产品,而不是出于宗教思想
我最初阅读 Torvalds 的回应时,我在 Fediverse 上 写道:
Torvalds 希望 Linux 内核项目完全基于技术而非政治
但写完发布后我意识到:不对啊!所有的问题都可以被归结为政治问题。他所谓的「拒绝意识形态」,不也是拒绝了特定的意识形态、另一个意识形态的表现吗!于是我赶忙删除 toot 并重新编辑:
我不喜欢这封邮件中像「宗教原因」和「社会斗士」之类的说法;直接说你支持技术官僚主义或功利主义就好了,而不是将自己去政治化。
借此我发现,我一瞬间将周遭的常态视为非政治,并将政治或者意识形态视为奇怪的东西。这类似于我在大学认识的很多人;他们厌恶性别、性取向等等叙事,因为过去的社会与思想才是「正常且普遍」的,有问题的是这些新来的叙事。
占据统治地位的意识形态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把自己塑造成没有意识形态的自然状态。
通过将不同政见者贴上标签,便能成功地将关于技术与伦理、劳动异化、知识产权和社区治理的严肃政治辩论,降维打击成「理智技术派 v.s. 狂热情绪派」的对立,我实在是喜欢不起来。
尤其是他还非常天真地认为反对者都不会使用 AI 工具,所以才反对 AI 工具 —— 啊,是的,我在哪里见过一模一样的做法。让我想想,原来是在 这里。
Torvalds 在邮件串内表达的,正是将自身的主张伪装成非政治的纯粹技术,从而将所有引入伦理、劳动异化、治理讨论的人统统打成狂热情绪派或者宗教分子的 后政治 策略。他不单单是支持技术官僚主义或功利主义那么简单 —— 我在 Fediverse 上写的内容要早于本篇文章,所以我在批评自己之前的观点。
借用 Steven Brust 关于财产权和人权的划分,我们能够更深一层去剖析 Torvalds 的开源观:Brust 认为,右派主张财产权是人权的一部分,而左派主张财产权是实现人权的工具和手段。
延伸来看,Linux 会开源,是因为能做出更好的技术和产品,而不是出于宗教思想。也就是说,技术与开源对他来说仅是提高生产效率的工具,而非实现人权或者对抗异化的手段。他甚至将后者贬低为「宗教思想」。
他关心的只有效率和产出。Gen AI 这种能提高短期产出但带有伦理争议 —— 如知识产权侵占、劳动异化 —— 的技术出现时,他会毫不犹豫地站向「实用」的一端,并把伦理反思排除出讨论范围 —— 毕竟他们都是「社会斗士」!
邮件串内使用的 social warrior 一词,现如今是个贬义词,完整的应该叫 social justice warrior,即「社会正义战士」。
根据 Wikipedia 的解释,「社会正义战士」是这个意思:
社会正义战士(英语:Social Justice Warrior,通常缩写为 SJW;或称正义魔人)是一个贬义词语,指支持女性主义、环保、民权、进步主义、多元文化主义和身份认同政治等观点并积极参与社会运动的个人,指责一个人为社会正义战士带有指责其寻求主观验证而非任何深层次的信念的意味,并且借助参与虚伪的社会正义讨论或行动主义以提高个人声誉。
起初这个词还是个中性、偏正面的术语,后来它在一个社交平台开始以贬义词的形式出现 —— 而这个社交平台是 Twitter。
它的用法也非常简单:
The accusation that somebody is an SJW carries implications that they are pursuing personal validation rather than any deep-seated conviction, and engaging in disingenuous arguments.
指责某人是 SJW 通常暗示其追求的是社会认同而非深层的信念,并且在进行虚伪的辩论。
因此也能理解为什么 Torvalds 的回应听上去像是傻瓜,因为他把邮件串内的 AI 反对者都当成傻瓜、从未使用过 AI 工具、仅是在追求社会认同、无法深度思考。
但我们都很清楚 AI 工具的问题,这显得 Torvalds 突然说「你们都没有使用过 AI 工具、是傻瓜」非常莫名其妙,荒谬的回应再对比邮件串之前其他人的讨论,意外令人忍俊不禁、喜不自胜、哑然失笑、释怀了。
不抖机灵了说回意识形态。
开源本身明明也是意识形态结的果。Torvalds 对于开源的看法,在我意料之中,虽说我其实根本不熟他…… 不过《大教堂与集市》这本书给我的刻板印象便是,开源运动早期的发起人都喜欢功利和实用主义,以及和商业有所关联的利益。
我想起几个月前在网络上看到的言论截图,可惜我没有保存图片的习惯,内容大致是一位网友赞叹一部电影没有任何意识形态、实属难得 —— 这怎么可能呢?于是立即有人反驳说该电影实际上有某某意识形态,叫他不要做白日梦、把自己不喜欢的意识形态简单定义成所有意识形态都有问题。
Antoine Destutt de Tracy 于 1796 年创造了 idéologie 这个词儿,原意是「观念的科学」、「思想体系」,也就是一门研究观念是如何产生的科学。
但渐渐地,它被制度化、工具化。例如在中国,它的含义愈来愈接近斗争概念。斗争概念会生产敌人,主流意识形态之外的都是「错误的意识形态」。值得注意的是,此处的敌人并非「被发现」,而是「被划分出来」。只要 意识形态斗争 还在,就必须有一个意识形态上的敌人存在,否则这个词儿就会失业。
明明它属于解释「世界」的「语言」—— 这套说法见 这里 —— 但是人们说到它总会联想到宣传、站队等行为。
但关键悖论也在于,「我没有意识形态」本身也是意识形态,还是最危险、最成功的一种意识形态:它成为了中性的现实、常识、纯粹客观,它统治了世界。人们不再需要说服他人,因为大家 本来 就这么想。
最后是「不爽就 fork」。开源的一大好处便是如此,不爽就能创建个新分支出来。然而让毫无资本支持的社区贡献者滚去自己 fork,表面上是提供了选择自由,但其实悄咪咪掩盖了结构性的压迫。
Linux 内核这种巨大规模的项目,代码提交早已被大型科技巨头的雇佣员工所垄断。资源与权力在结构上极度不对等,社区个人根本不可能持续维护一个内核分支。
现实中企业对于「劳工缺乏保障」一事,有着「你可以自由选择换工作」的解释。可是「权利」不等同「能力」,大家该妥协的依然在妥协 —— 环境烂,那你可以走啊。没人在留你。什么意识形态不意识形态的,我没有意识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