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ry Doctorow 在我的博客内没少出现，最早他出现在今年一月份的 月刊 内。现在感觉只说他是个数学权利活动家，有些小瞧他了。他在政治方面也写过许多内容。

原文链接：https://pluralistic.net/2026/07/08/wilhoitian/

Doctorow 的这篇文章，主要是呛呼吁摆脱左右 部落主义 的中间派，以及否定 马蹄铁理论 的。

部落主义原本指的是原始社会中人类以血缘、氏族为纽带建立的强凝聚力群体 —— 嚯嚯我想到了 非洲的葬礼 —— 在现代政治中，指的则是人们不再基于理性的讨论或者经济阶级来选择阵营，而是基于身份认同形成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帮派化对立。

而他主要攻击的「中间派」，指的是当下西方 —— 特别是美英政治圈 —— 中非常流行的建制派精英。他们的特征是：

  • 认为自己才是唯一成熟的人
  • 批判左右两翼都太极端、盲目、陷入了部落冲突
  • 宣称政治应该去意识形态化，抛弃过激的立场，回到理智、温和、妥协、技术官僚式的管理上来

虚假的「极端左翼」

Doctorow 指出这帮人喜欢搞虚假的比较：竟将到处绑架杀人的极端右翼和要求加沙停止种族灭绝的极端左翼划为一谈，实在是太奇怪了。

不过这一段我得挑个刺儿：极端左翼里也包含着红色高棉、光辉道路等案例，更不用说中国人更熟悉的大饥荒和文化大革命等死了很多人的事件。不过终究还是挑刺儿，因为我清楚 Doctorow 想要聊的是现在美国的主流极端左右翼。共产主义的事情之后倒是会再提到。

他在文章中提到，极端左翼只是在搬运一些 zine 而已，然后作为证据、贴了个链接 —— 读他的文章就这点不好：他非常喜欢在文章中贴链接，尤其是自己的文章。而这会让我陷入无穷无尽的 兔子洞 —— 哎，我也贴了？—— 哎呀，也没有说这不好的意思，只是说我读完一篇后都已经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该链接讲的是去年 Texas 的一 新闻：有八个人因为参与当地读书会、拥有无政府主义文献，还反 ICE，所以被指控向恐怖分子提供物质，判处 30 到 100 年不等的监禁 —— 这不是完全违反了第一修正案权利吗？：

Congress shall make no law respecting an establishment of religion, or prohibiting the free exercise thereof; or abridging the freedom of speech, or of the press; or the right of the people peaceably to assemble, and to petition the Government for a redress of grievances.

国会不得制定有关下列事项的法律：确立一种宗教或禁止信教自由，剥夺言论自由或出版自由，或剥夺人民和平集会及向政府要求伸冤的权利。

事情的起因是，去年七月四日晚上有一批人在 Texas 的 ICE 拘留中心外抗议，表达对移民拘留者的支持。他们破坏了些公物，随后有警察赶来并拔枪，一名持枪抗议者也开枪打伤了该警察的肩膀。

尽管许多被起诉者当时根本不在枪击现场，甚至彼此并不认识，但陪审团最终裁定了那八人「向恐怖分子提供物质支持」等罪名成立。

为了证明这帮人是恐怖分子，联邦检察官列了大量莫名其妙的「罪证」。我就直接列举出来，你们自己感受下吧：

  • 使用普通办公打印机、纸张裁剪机等「印刷机」
  • 左翼政治小报（也叫 zine）
  • 反警标语的贴纸
  • 防跟踪的打折袋
  • 加密通讯软件…… Signal？
  • 收藏了女权主义、反人工智能、电影影评 —— 等等，什么？—— 等阅读材料
  • 参加无政府主义读书会

然后「合理」推断他们参与了 Antifa（反法西斯）恐怖单元，并计划暗杀执法人员。

由此可见，这检方多么反智！因为那电影影评的标题和撒旦教相关，所以直接把这伙人当撒旦教教徒了！

Trump 两次任期都在利用反恐的名义打击 Antifa，现在后者已经被定义为美国本土的恐怖组织。不过我对 Antifa 了解不多，暂不赘述。

行政当局也试图将「支持跨性别意识形态」与恐怖主义挂钩。正好，被告里有多人是跨性别者，他们在监狱中遭受了剥夺激素治疗等恶劣对待。

这就是美国当局认为的「极端左翼」。

而 Trump 政府呢？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关闭了 美国国际开发署（U.S. Agency for International Development，简称 USAID），然后 导致 了数十万人死于传染病和营养不良。

还有其他更多列举不完的东西。真是难以想象我身边还有人支持他。

何为左何为右

因为两方都出现过使用暴力和威权手段，所以二者的意识形态内核就相似么？这是马蹄铁理论所主张的。

说来今年一月份的 月刊 其实有提到过该理论，不过完全不是用来政治话题上呢。

Doctorow 认为，只有完全不了解左右翼底层主张的人才会如此天真去相信该理论。

大部分政治学界对此理论的评价也是偏向否定的，因为手段类似不代表目的类似。

他们都在批评同件事情，所以他们达成了一致么？当然不是了。重点在于「为什么批评」、「究竟想要什么」。

作为证据，Doctorow 举了三个例子：

  1. 左翼批评早期参政权运动的诉求仅局限于富裕的白人女性，忽略了有色人种与底层女性；极右翼亿万富翁 Peter Thiel 和基督教主权派也批评参政权运动，因为女性根本不应该有投票权 —— 双方都觉得参政权运动做得不对，但你会认为两者达成了一致吗？
  2. 左翼批评新政当时为了妥协、排除了少数族裔、原住民和女性，保障做得不够彻底；新自由主义者与右翼财阀也极力攻击新政，因为社会保障、工会权利和公共福利应当被废除 —— 双方都攻击了新政，但你会认为两者达成了一致吗？
  3. 反 enshittification 的阵营批评早期互联网只有少数富裕、懂技术的特权群体能够享受到技术的解放红利；支持互联网垄断与 enshittification 的科技巨头也否定早期互联网给了用户太多自主权，居然能让他们使用广告拦截工具！—— 双方都批评了早期互联网，但你会认为两者达成了一致吗？

要了解政治，必须从根源出发，搞明白反对的人 为什么 反对，而不是因为他们都反对了、所以都是同个帮派。

我近期学到个概念，叫 左翼威权主义，但它是心理学人格、特指喜欢用高压、不容异见的方式对待反对者的心理气质。它能证明的也只有「极端左翼和极端右翼里都有携带该气质的人」仅此而已。

可见左右翼共享同个特征，非常正常，但无法证明他们本质一样。

话说我也举个例子好了：我实际上反对代称文化，但这不意味着我是右翼，是吧？至于我为什么反对它，你后面就知道了。

Doctorow 在批评完马蹄铁理论后，进一步批评该理论的支持者还有中间派：不仅搞不明白「左」和「右」的含义，还愚蠢地 将一系列文化符号当成了政治。

我必须要引用这句话，因为我非常赞同它：

Mistaking cultural signifiers and identity markers for politics is centrism's most dangerous pathology, the thing that makes centrism the handmaiden of the right.

将文化符号和身份标记误认为政治是中立主义最危险的病态，正是这种病态让中立主义成为了右翼的侍女。

文章中他写了个直观的例子：世界被 150 个有钱、白人、顺性别、异性恋的男人统治，那么解决该问题的答案是把其中一半换成女人、有色人种、酷儿么？—— 左右翼的区别不在于「统治阶级由谁构成」，而在于「人们是否应该有一个统治阶级」。

Corey Robin 在书籍 The Reactionary Mind 或《反动派的心灵》中提到，保守主义的核心信念是「有些人天生就该统治，另一些人生来就该被统治」。

事实上，我和一位朋友也有过类似的对话。他说过同样的话，理由是这个世界上有愚笨、没有接受过教育的人，让他们也接手管理世界的话，世界会乱套。而我很好奇：为什么这些人没能接受教育？

这种对权威和上层人的迷信，会让保守主义的追随者们极易接受诉诸权威的说辞，例如 Trump 的「只有我能拯救美国」，然后大肆向这帮傻子销售金卡、烂手机、同名的 crypto 币。

再是保守主义会用个人选择来解释世界上的问题，如贫困、疾病和失业 —— 它们是结构性、系统性导致的，根本不是「因为一个人的选择而变成这样」那么简单。好吧，我忽然靠着美国对个人英雄主义的崇拜理解了一些事情。

因为问题都是个人造成的，那解决方案也必须是个人化的，而不是寄托于什么公共机构、法规…… 购买伪科学保健品、防辐射帽子吧！

追随者们也非常热衷于阴谋论，比如反犹主义的秘密金权帮派 —— 一定是犹太人这个所以导致我那个 —— 对了，分享个有趣的 slang 给你们吧：goyslop，指的是犹太人们为了让非犹太人（goy）都变肥所以推出的各种垃圾（slop）食品。你们从今日开始也可以如此称呼在吃的垃圾食品，借此将罪推给犹太人。快来试试吧！

好了不抖机灵了。历史上有许多右翼政治营销，在手段上和传统诈骗近乎一致。比如非常有名的 KKK 党；它由南方宣传协会（Southern Publicity Association）策划，整个 KKK 党实际是多层待销（简称 MLM）的结构：

  • 招募新成员的党徒可以从 10 美元的入会费中抽取 4 美元，剩余资金由最高头目 William Simmons 和各地区头目瓜分
  • 党徒必须购买长袍、人寿保险、特制圣经、头盔、蜡烛、佩剑、专门的长袍干洗服务，以及缴纳年度会费

但你又说不了什么，因为根据右翼骗子们的说辞，「邪恶组织才是导致你们这么惨的原因」，他好像确实说对了：你被邪恶组织欺骗了，又一步证明，哇，右翼骗子们说得对啊！更崇拜了。

可悲的是，这是美国的常态。Doctorow 以近乎一生都在被骗、最终尝试推翻美国政府却被枪杀的 Ashli Babbitt 举例，讲述了这种结构有多么常见、多么可恨。

而 Trump 关停了打击这些骗子的机构，让美国有更多的受害者。这些受害者们因为绝望，涌入以为能拯救美国、拯救自己的右翼机构的怀抱，成为了新的 Trump 民……

Doctorow 提到自己的朋友也因此成为了 Trump 民的一员。我借此想到我周遭的人都是为啥追随 Trump 的。当时 Trump 第二次任选，母亲因为是基督教教徒，所以受当地基督教教会的影响、成为了 Trump 的死忠粉之一。教会投 Trump 的理由或许也很简单吧：因为是教会，所以你要无脑选择共和党，不论他们派出的代表是谁。为此，他们甚至能不羞耻地宣传说 Trump 是上帝派来的又一个儿子 —— 呕！

不过 Trump 上任后很快，母亲这个铁公鸡就发现不对劲儿，因为经济越来越差了。Trump 又接连派出 ICE，害得所有人人心惶惶，让母亲恨透了他。

对于国内主流互联网中常提到的「黄 MAGA」，即去了美国后就疯狂投票给共和党、避免其他华人能移民来美国的人。这些人也是将美国视作权威，认为只有自己是最正确的、中国不过是蛆 —— 见网红甜甜圈，我忘了他的真名。他已经发疯、等死不远了。

我非常不理解美国的部分华人，整天仗着自己的空脑袋和在美国的身份，于是整天批判中国人怎么怎么样、外国人怎么怎么样。外国人是你爹啊？是你新祖宗啊？—— 这些是主观的情绪，应用场景非常有限。

总之，因为对「个体导致社会问题」这一叙事的执着，右翼非常痴迷于挖掘新闻上有问题的人是什么种族、用了什么性别标记 —— 嗯对，上述内容其实还停留在 Corey Robin 的「天生通知主」说 —— 或许在我的脑子里就没有「篇幅」这种东西吧。

回到对右翼的定义。Wilhoit 法则 认为：

Conservatism consists of exactly one proposition, to wit: There must be in-groups whom the law protects but does not bind, alongside out-groups whom the law binds but does not protect.

保守主义仅由一个命题组成，即：必须存在一些受法律保护但不被法律约束的内部群体，以及一些受法律约束但不被法律保护的外部群体。

不过这跟整篇文章的主角「中间派」关系并不大，大的是这个：科幻作家 Steven Brust 认为右派主张财产权是人权的一种，而左派主张财产权是实现人权的工具。

如何更好地理解该理论呢？Doctorow 为我们准备了疫苗难题：新冠疫情爆发时的 2020 到 2021 年间，最贫穷的 85 个国家据预测得到 2023 年或者 2024 年才能接种疫苗。但这不是因为他们无法生产自己的疫苗，而是因为大型制药公司拒绝转让专利和技术。

如果你是右翼，那么财产权就是人权：专利是我的私人财产，我要捍卫人权，拒绝转让。

如果你是左翼，那么财产权就是工具：为了让人类活下去，我会搁置财产权，转让专利。

自然，这种说法是非常笼统的，但读者朋友们能理解就好。实际的划分没有这么简单。Doctorow 也承认，这仅是底层逻辑。

极端左右翼之间的共同点

原文理应在上一段话就下结论了，不过我想要延伸些新东西。

之前我不是说了，暴力的极端左翼是存在的嘛？是的，我们要来聊共产主义了。

这些极端左翼的暴行，名义上的目标是推翻财产或阶级等级制度。根据先前 Doctorow 所说的，他们完全可以像极端右翼那样，走向可怕的威权和暴力 —— 这和马蹄铁理论是两个不同的问题。只是在客观的果这个层面上来看，他们做了同样的事情。目的依然不同。

Hannah Arendt 的《极权主义的起源》，就有主张纳粹德国与斯大林苏联是 极权主义 的两个变体。虽然两者会共享部分结构性特征，但具体的意识形态内容还是各不相同。有趣的是这些结构性特征包括：

  • 单一政党声称自己掌握了历史的客观真理，例如种族命运、阶级历史规律
  • 不断制造新的敌人以维持恐怖统治的合法性
  • 恐怖不仅用于消灭反对派，还被用来让社会中的每个人都活在互相猜忌、无法结社的孤立状态里
  • 一整套包罗万象的意识形态，把过去现在未来都塞进一个封闭的解释体系，任何质疑都被当成历史或者种族的敌人

这套思维结构非常危险，不论它最终指向哪个终点 —— 就像纳粹，名义上说得很好。如果有听过 Hitler 在 1933 年的演讲，会发现很容易被他的话绕进去、感染，甚至觉得讲得很对 —— 因为人们都相信自己掌握了历史的科学规律，他们也就有了理由、为了那个保证会到来的美好终点，而去正当化眼下的苦难，并认为自己可以合法消灭任何阻碍者，因为他们是站在历史错误一边的敌人。

这样说下来，这和文化大革命那时发生的事情简直是一模一样：为了美好的未来和愿景，我能够文斗甚至武斗陌生人、身边人、家人……

调查期间我也得知了，Lenin 提出过 先锋党理论：无产阶级自己不具备真正的革命意识，需要由先锋党，即一小部分精英来代表他们掌握真理、夺取并行使权力，并在必要时可以绕开普通民主同意、动用一切暴力手段，因为他们比群众自己更懂群众的真实利益。该结构和 法西斯主义 的「一小部分觉醒的精英有权用绝对武力重塑民族和种族」结构近乎相同。

Post-political 结尾主张，中间派的本质就是右派，因为他们从不聊「财产权 v.s. 人权」的话题，默认和维护了财产权的地位。

将上述的两个话题做成两个轴，叠加起来变成 2x2 的表格：

多元主义（承认异见、渐进改良） 先锋或极权主义（自认掌握历史真理，可用绝对暴力推行）
财产权等于工具 社会民主主义、工会运动、合作社运动 列宁主义、斯大林主义、毛主义、红色高棉、光辉道路
财产权等于目的 古典自由主义、主流保守主义 法西斯主义、纳粹主义

直接去说左翼或右翼天生容易搞出暴行，自然是不行的，更精确的结论是任何声称掌握了历史或道德的真理、因此有权用暴力去实现它的意识形态结构都是危险的。

采用单一的「左 - 右」光谱，严重简化了现实。至少该有两根轴被拿出来分开讨论，即经济轴和社会或权威轴。不过现实的政策议题还是各走各的路。因此我很是反感有人直接过来问我我是左派还是右派 —— 什么的左？什么的右？说清楚呀！

基于我对校友们的观察，他们也会犯下将文化符号误当成政治本身的错误。「我是左是右」，他们压根不在乎我的具体主张是什么，更多是为了搞清楚我属于哪个部落、认同哪套文化符号。也就是说，这更多是个身份认同的问题，而不是政治哲学问题。

最后的最后，想必读者朋友你也明白为什么我反对代称文化了。没明白也没有关系，我之后还会提到的。总之下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