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七夕是公历的八月十九日。我后知后觉它已经过去了。我不喜欢节日,因其氛围总是在催促我去消费、告诉我应该做什么应该不做什么…… 我连自己的生日、新年都不会花时间庆祝了,我还管你个小小七夕?

另一点在于我讨厌七夕背后牛郎与织女的传说。

现代人对于七夕,还有牛郎织女的传说的看法都是「纯粹的爱情」,却因为二者的身份差异,每年只能相见一次。

但我先前便阅读过这样的版本:牛郎趁织女洗澡、偷了织女衣服,导致织女无法飞回天上,二人最终成婚⸺这样的故事是「纯粹的爱情」?我无法接受!

数年来我也在七夕时陆陆续续看到有人质疑该故事和「爱情」内核的关系。不过一直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近些日我同一位博友围绕着这篇 微信公众号文章 讨论了一番,意识到传说的内容、传播时的时代背景、如何随着时间变化、和父权的关系…… 这些内容都很值得大聊特聊。

因为本篇内容包含我对多个文章的分析和回应,所以不能是单篇文章的回应。


公众号文章的简述

该文章是篇典型的女性主义兼批判理论视角的文本分析,用了拉康的精神分析还有意识形态批判的框架重新解读了牛郎织女的传说。

一下子出现了特别多术语呢。没关系,我会一一解释清楚的!

牛郎织女传说的各个版本

因为牛郎织女的传说有多个版本,深究这些传说时必须讲明白我们重点在讨论哪个版本⸺这也是我和博友讨论期间发现的,因为对方认为的主流版本是叶圣陶撰写的归还版,并在讨论中频繁使用该版本来反驳公众号文章中的观点。

介于我们理解的主流版本并不一致,我们自然也难以深入讨论下去。

实事求是,我们便来探索一下牛郎织女传说的各个版本吧。

《牛郎的新烦恼》 ⸺实际上该文章本身就以孩子、教育者的视角质疑了牛郎织女传说和「爱情」的关系⸺中提到:

牛郎和织女的情意甚至先于情节建立⸺从它们作为两颗星星开始,就隔着银河迢迢相望。汉武帝刻立牛郎织女的石像,使他们具有人格,这是后来的事。

东汉时期,文人使牛郎织女发展出爱情,《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写出了恩爱夫妻备受分离之苦的意象,但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分开。魏晋南北朝时期,道教文化兴盛,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也加入了牛郎织女的故事线,人们开始思考悲剧结局的成因。

有人写道,是牛郎为了迎娶织女,欠了天帝两万钱迟迟不还,被关入牢房而二人分离。有人说,牛郎织女受天帝指配成婚,但织女婚后因情废织,遭到天帝处罚,两人分离。唐朝风气更开,使织女成为花心放荡的形象,在与牛郎有婚约的前提下,仍下凡与人间书生郭翰私会。直至明清,多数时候,这个故事的主流情节仍然是相爱、成婚、分离。

清末「盗衣」情节的加入,使故事的走向转了个弯。有学者统计发现,新中国成立前,牛郎窃取仙衣强迫织女成婚、织女婚后设法逃离人间的文本占多数。直到新中国成立后,经过戏曲改良运动,牛郎织女的故事被确立为「劳动、爱情、反封建」的主题。作家艾青说:「要把牛郎和织女恢复到劳动人民的本来面目。」

这段演变史中最关键的信息是最后几句:「有学者统计发现,新中国成立前,牛郎窃取仙衣强迫织女成婚、织女婚后设法逃离人间的文本占多数。」

也就是说,在民间口头传统的流传中,「偷衣版」是占多数的版本。这是公众号文章所分析的对象,也是本文讨论的对象。

而博友所引用的「归还版」⸺牛郎拿走衣服后归还、织女自愿爱上牛郎的版本⸺来自叶圣陶的改编,经由语文教材的选编而广泛传播。它的流通渠道是制度性的,因为新中国的戏曲改良运动有明确的政治目标,必须要让故事重构成符合新社会的意识形态需要。因此,该版本已经经过政治的筛选,以及浪漫化的改造。

既然公众号文章是以偷衣版作为讨论对象,那我们在围绕着文章讨论时,必须也使用偷衣版进行讨论。

接下来的内容将会是我对公众号文章的解析的知识性铺垫。

什么是女性主义?

女性主义(Feminism),有时也被译为「女权主义」,旨在定义和建立两性在政治、经济、个人和社会层面的平等。其核心立场是:现代社会是父权制的,即优先采取男性的视角,女性在其中受到不公正的对待。

该主义非常复杂,有着三个主流的学派:

  • 自由女性主义:性别不平等源于歧视性法律和制度壁垒,所以要通过法律和政治改革来消除它们,让女性在现有体制内平等竞争
  • 社会主义女性主义:性别压迫与经济剥削深度交织;资本主义从女性的无偿家务劳动中获利;父权制使女性经济依附在男性身上,难以独立⸺因此必须同时推翻资本主义和父权制
  • 激进女权主义:父权制本身是性别不平等的根源,需彻底重构社会,所以要消除男性在一切社会和经济语境中的至上地位

公众号文章的分析框架更接近于激进女性主义还有社会主义女性主义的立场,因为作者王无多次提及到牛郎织女传说中暗藏的性剥削、劳动无偿占有,还有父权制⸺这些也是文章的核心。

什么是批判理论?

王无在分析完牛郎织女的故事后,进一步追问该传说在社会权力结构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也是 批判理论 的经典表现。

作为一个标准,《传统理论与批判理论》认为批判理论会质疑现有社会框架本身的合法性、批判并改造社会。核心方法是用社会自身承诺的价值观来衡量社会的实际运作、揭示两者之间的差距⸺这也叫 内在批判

值得注意的是,尽管说到批判理论「会」改造社会,但它「不需要」为指出的问题给出解决方案。因为发现并剖析问题本身就有独立的价值。

Freud 精神分析

Jacques Lacan 是法国的精神分析学家。说到他之前,得先说说 Sigmund Freud。

Freud 的精神分析建立在生物学驱动的概念上。

心灵的地形学模型

Freud 最早的理论贡献是将心灵比喻成一座冰山,分为三个层次:

  1. 意识:当前感知到的想法和感受,也是冰山露出水面的尖端
  2. 前意识:当前未注意但可以轻易回忆的内容,也是水面下的浅层
  3. 无意识:被压抑的欲望、记忆,和冲动。无法直接被访问,但深刻影响行为。它是冰山水下庞大的主体

Freud 发现,无意识是心灵中最为强大和决定性的部分。人的行为、情感和思想在很大程度上由自己意识不到的力量所驱动。

那么精神分析的治疗目标就是让无意识成为意识,将被压抑的内容带入意识,从而释放心理痛苦。

心灵的结构模型

1923 年,Freud 在《自我与本我》中将人格分为三个机构:

  1. 本我:完全无意识;遵循快乐原则运作;功能是原始冲动和本能欲望,追求即时满足,不考虑现实
  2. 自我:横跨意识与无意识;遵循现实原则运作;功能是调节本我冲动与现实要求之间的冲突,寻找可接受的满足方式
  3. 超我:主要无意识;遵循道德原则运作;功能是内化的社会规范和道德要求,良知和自我理想

它们的动态关系是:本我追求欲望的即时满足,但现实不允许这种满足。自我作为调解者,在本我冲动、现实限制和超我道德要求之间寻找平衡。当三者之间的冲突无法被自我有效调解时,就产生神经症,也是精神分析治疗的主要对象。

驱力理论

早期 Freud 认为,推动人类行为的核心力量是 力比多(Libido),即性的能量。他在 1905 年的《性学三论》中提出,性驱力早在婴儿期就存在。

1920 年,Freud 在《超越快乐原则》中引入了双重驱力理论、出现了根本性的转变:

  • 生驱力:目标是生存、创造、联结;表现为自我保存、性、爱、建设
  • 死驱力:目标是回到无机状态、毁灭;表现为攻击性、自我毁灭、强迫性重复

性心理发展阶段

Freud 提出人格发展会经历五个阶段,每个阶段都会以一个性感带作为中心:

阶段 年龄 性感带 核心冲突 后果
口唇期 0-1 岁 口腔 断奶 依赖性、口唇习惯
肛门期 1-3 岁 肛门 如厕训练 强迫型、吝啬或放纵
性器期 3-5 岁 生殖器 俄狄浦斯情结 性别认同、超我形成
潜伏期 5-12 岁 压抑 性冲动被压抑 能量转向学习和社交
生殖器 12 岁以上 成熟的生殖器 建立成熟的异性关系 成熟的性关系和社会适应

关键阶段是性器期。

俄狄浦斯情结

Freud 称其为早期儿童性期的核心现象。该概念在 1899 年的《梦的解析》中被首次引入。

在性器期,男孩会发展出对母亲的性欲渴望,并将父亲视为竞争对手和威胁。Freud 认为男孩此时产生阉割焦虑,因为他害怕父亲会因为他对母亲的欲望而惩罚他、阉割他。

这种恐惧迫使男孩压抑对母亲的欲望,内化父亲的禁令。而这个内化的过程就是超我的建立。男孩通过认同父亲来解决俄狄浦斯情结:放弃对母亲的占有欲望,接受父亲的权威,将父亲的道德规范内化为自己的人格结构。

Freud 对女性的描述更为复杂且争议更大。他认为女孩在性器期发现自己是「被阉割的」,因为她没有阴茎。这会产生阴茎羡妒、女孩对母亲产生怨恨(母亲没有给她阴茎),转而将爱欲投向父亲,希望父亲能给她一个阴茎。

女孩最终会接受自己「没有阴茎」的事实、认同母亲,并形成女性性别身份。Freud 认为女性的超我发展不如男性「完整」,因为她的阉割焦虑不如男孩强烈。

在 Freud 的原处框架中,菲勒斯等同于阴茎这一生物器官⸺关于它,会在 Lacan 的精神分析一节中展开。

偏个题:我常常看到 Freud meme 里大家在开玩笑说什么老鼠、大麻、想和母亲做爱,以嘲笑 Freud 的理论。但我觉得他们都没有认真了解过 Freud。这个阳具中心理论不是更适合拿来做 meme 吗?

Lacan 精神分析

Lacan 认为,无意识并非 Freud 说的混沌的本能冲动,而是会遵循语言的结构规则。

因此精神分析的核心不在于生物学,而在于语言。继而他认为,精神分析是一种阅读,分析师应辨识言语中能指的运作结构。

他的理论可以分为几个核心模块:

三个界域

这三个界域⸺或者说秩序⸺是 Lacan 整个理论的骨架。它们会同时运作,互相交织,且人类经验的任何一个现象都可以从这三个维度来分析。

一、「想象」界域的核心机制是镜像认同和自我构成。

婴儿在 6-18 个月时会在镜子中认出自己,这意味着:

  • 在此之前,婴儿体验到的自己是碎裂、不协调的
  • 在镜子中,婴儿看到了完整的形象。但这个形象是外在的
  • 婴儿将这个外在形象认同为「自己」,从而构成了「自我」。但这个自我本质是误认,因为它把一个外在、想象的图像当作了内在的真实

因此人类的「自我」是结构性的幻想。

更进一步,我们还能得出所有基于二元关系和形象认同的心理现象:

  • 自我与他者的二元镜像关系,即我通过想象他者如何看待我来构成自我
  • 理想的自我是镜中的完美形象
  • 因为我通过与他者的比较来确认自我,他者既是我的认同对象也是我的竞争对手

二、「象征」界域的核心机制是语言、法律和社会秩序。Lacan 认为,语言先于主体存在:在人类出生之前,他的名字、社交角色、亲属位置,便已经在语言和文化中被预定。

意义来源于差异:「男人」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它不是「女人」;反之亦然。

Lacan 提出了个概念,叫作 大他者(le grand Autre)。主体在语言中被构成,意味着主体从属于这个秩序⸺象征界域⸺也就是所谓的大他者。当我们说话时,我们不是在对某个人说话,而是在对大他者说话。

主体又是如何进入的象征界域?Lacan 通过两个相互关联的概念来回答:

  1. 父亲之名(Nom-du-Père)是象征界域中关键的能指。此「父亲」非彼父亲,它仅象征了父亲的「不」⸺禁止乱伦的法令⸺这个结论听上去很莫名其妙,但这要回到想象界域。Lacan 认为,婴儿会与母亲形成个封闭的二元关系,因为婴儿会渴望成为母亲的一切,而母亲又是婴儿的整个世界。

    但是因为父亲的介入,向婴儿宣布了「你不能与母亲合为一体」。这个禁止乱伦的法令是语言和文化的法则本身。

    通过接受该禁令,婴儿从与母亲的想象性二元关系中脱出,进入语言和社会的象征秩序,并开始拥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社会位置……

    执行父亲之名的「父亲」不必是生物学上的父亲。任何承载象征法则的人或者机构⸺包括母亲、祖辈、社会制度⸺都可以履行该功能。

  2. 象征性阉割 是结构性的隐喻,即主体在进入语言和法则时必须经历的缺失。依然是婴儿和母亲的例子:婴儿以为自己是母亲欲望的唯一对象,以为与母亲是一体的。「阉割」指的是打碎该幻觉、主体必须接受自己不是母亲的全部、母亲有她自己的欲望,而自己必须放弃「与母亲合为一体」的幻想。

    这个放弃建立了缺失,令主体成为了「有缺失的存在」,永远在寻找什么来填补该缺失。也正因为该缺失的存在,令主体开始有了欲望、有了追求。

三、「实在」界域是无法被象征化、在语言和象征秩序中找不到位置的东西。它本质上是个否定性概念,即「既不能被形象化也不能被言说」的。因为过于抽象,实在界域也是最难搞懂的。

三个界域相互依存,但不可还原,也不能脱离彼此而独立存在。

欲望与 对象小 a(Objet petit a)

Lacan 的欲望理论与三个界域紧密相关:

  • 需要:生物学层面的,例如饥饿、口渴。它们都有确定的满足对象,如食物、水
  • 要求:指向他者的,例如婴儿通过哭喊来要求母亲在场、要求他者的无条件关注和爱
  • 欲望:既不是纯生物性的需要,也不是对爱的纯粹要求。欲望是需要和要求之间的差距、二者之间的剩余

欲望是转喻性的。正如语言中转喻通过从一个词滑向相邻的词来产生意义,欲望通过从一个对象滑向下一个对象来维持自身。因为没有任何对象能政治填补原始的缺失,所以欲望永远都不会在具体的对象上停留。

而对象小 a 是 Lacan 对欲望对象的命名。先前说过,主体进入象征界域后会经历阉割、永远缺失了什么。这个丢失的东西不可能被找到,但它的影子会驱动着欲望:对象小 a 是「如果我能找回它、我就会变得完整」的幻想。

菲勒斯与阳具中心主义

菲勒斯(Phallus)指的是缺失的能指,代表了主体经历阉割后永远缺失的「那个东西」。更准确来说,是不可能被任何实际对象填补的空位,因为「那个东西」从来不是真实的物件。

因为菲勒斯标志缺失,而缺失产生欲望,所以菲勒斯成为了组织整个欲望经济的中心能指。

接着便是 Lacan 理论中最具争议的部分:Lacan 认为,在象征界域中性别的分化通过主体与菲勒斯的关系来实现:

  • 男性位置:主体拥有菲勒斯,即认同于拥有象征权力的位置。但这种「拥有」本身基于阉割⸺他之所以「拥有」是因为他接受了阉割。所以男性位置是有菲勒斯但被阉割
  • 女性位置:主体是菲勒斯,即成为缺失的对象、成为菲勒斯的承载者。但这同样是一种阉割位置

Lacan 强调这不是生物学事实,而是象征位置。

前面说过,Freud 认为菲勒斯等同于实际的男性器官,也就是阴茎⸺他认为儿童最初都认为每个人都拥有该器官,而阉割情结源于发现女性没有它。Lacan 则认为菲勒斯不是实际的器官,是缺失的能指。

阳具中心主义(Phallocentrism)是以菲勒斯为中心来组织社会世界和意义生产的意识形态。更具体地说,社会和文化中的意义生产、权力分配、主体构成都以菲勒斯为核心组织原则。菲勒斯成为了意义的中心,一切事物都通过与菲勒斯的关联来获得意义。

终于!我们理解了什么是阳具中心主义⸺实际翻译应该也可以叫「菲勒斯中心主义」,用「阳具」一词仅源于 Freud 认为菲勒斯等同于阳具。

不过女性主义者 Luce Irigaray 认为,尽管 Lacan 说菲勒斯并非阴茎,但他的整个理论结构依然再现了父权制中男性占主导、女性占从属位置的结构。

要理解 Irigaray 的论点,我们必须搞清楚什么是父权制。

什么是父权制?

父权制(Patriarchy)在最初的人类学和社会学用法中,指的是父亲、长男,或者男性群体控制的家庭或者部族。

在之后的女性主义理论中,它被重新定义为社会制度。其最广泛接受的定义来自英国女性主义社会学家 Sylvia Walby:

a system of social structures and practices in which men dominate, oppress and exploit women.

一个社会结构和实践的体系,在这个体系中,男性支配、压迫和剥削女性。

该定义的关键要素在于:

  • 父权制不等于某个男人歧视某个女人,而是嵌入在社会结构中的系统性安排
  • 父权制是结构性的、建立在社会制度中
  • 父权制同时包含私人和公共的形式

或者更广义的表述:女性主义学术理解中的父权制是一个将男性作为群体建构为优于女性作为群体的体系。

必须要搞明白的是,父权制不等同于男性!

bell hooks 在 《理解父权制》 中给出了非常重要的定义:

Patriarchy is a political-social system that insists that males are inherently dominating, superior to everything and everyone deemed weak, especially females, and endowed with the right to dominate and rule over the weak and to maintain that dominance through various forms of psychological terrorism and violence.

父权制是一种政治社会制度,它坚持认为男性天生具有支配地位,优于任何被视为弱势的事物和人(尤其是女性),并被赋予支配和统治弱者的权利,且通过各种形式的心理恐怖和暴力来维持这种统治地位。

bell hooks 指出,父权制实际上没有性别。 它不仅仅描述男性的支配行为,也描述某些组织和文化叙事如何运作。这意味着批评父权制并不等同于批评男性。父权制是一套制度安排,男性和女性都可以参与再生产它,也都可以受到它的伤害。

是的,父权制表面上回报男性,实际上也囚禁和损害他们⸺它要求男性压抑情感、遵守角色规范,并导致心理上的痛苦。

Sylvia Walby 在 《理论化父权制》 中提出父权制会通过六种相互关联的结构来运作:

结构 运作方式 简明解释
有偿劳动 职场中的性别隔离、工资差距、玻璃天花板 女性在劳动力市场中处于结构性劣势
家庭生产 女性的家务劳动被无偿占有 女性在家庭中的劳动不被视为劳动,无报酬、无社会保障
文化 媒体、教育、宗教中的性别规范 温柔、顺从、以家庭为重的「理想女性」形象
对女性性行为的规训和控制 荡妇和处女的双重标准、对女性性自主的压制
暴力 针对女性的系统性暴力及其被正常化 家庭暴力、性骚扰被「私事化」,不受严肃对待
国家 法律和制度中的性别偏见 婚姻法、生育政策、社会保障制度中嵌入的性别不平等

Walby 强调这六种结构是部分相互依存的:它们可以相对独立地变化,但共同构成了父权制的整体运作。

她还指出,不同阶级、种族和性取向的女性以不同方式经历这些结构。

王无在公众号文章中便主要触及到 Walby 框架中的「文化」,及文化叙事如何建构「理想女性」形象。而同时提到的「劳动的无偿占有」触及到了家庭生产。

不同流派对父权制的看法

尽管父权制是所有女性主义流派的核心分析对象,但不同流派对它的根源诊断和变革路径有根本分歧:

一、激进女性主义认为父权制是最古老的压迫体系,因为性别不平等源于自然生殖差异⸺女性怀孕生育,男性不生育⸺这种生物学差异构成了最早的性阶级系统,它先于且比任何其他形式的压迫⸺如阶级、种族⸺都更深远。

《性辩证法》 的作者 Shulamith Firestone 主张要彻底消除父权制,就必须用人工生殖技术取代自然生殖,以此来让女性从生育的生物学负担中解放出来。

她也将马克思主义的辩证方法应用于性别:正如马克思主义认为阶级压迫根源于生产资料的所有权,Firestone 认为性别压迫根源于生殖资料的不平等分配。

Kate Millett 在 《性政治》 中提出:

This is so because our society, like all other historical civilisations, is a patriarchy. The fact is evident at once if one recalls that the military, industry, technology, universities, science, political office, and finance—in short, every avenue of power within the society, including the coercive force of the police—is entirely in male hands.

这是因为我们的社会与所有其他历史文明一样,都是父权制社会。
只要回想一下,军队、工业、技术、大学、科学、政治职位和金融⸺简而言之,社会中权力的每一条途径,包括警察的强制力量⸺完全掌握在男性手中,这一事实便显而易见。

Sexual politics obtains consent through the 'socialisation' of both sexes to basic patriarchal polities with regard to temperament, role, and status. As to status, a pervasive assent to the prejudice of male superiority guarantees superior status in the male, inferior in the female.

性政治通过使两性在性格、角色和地位方面「社会化」于基本的父权政体来获得认同。就地位而言,对男性优越偏见的普遍赞同,保证了男性的优越地位和女性的低劣地位。

父权制是一套使男性对女性拥有权力的社会安排,其根源不仅在于生物学,更在于社会化过程和意识形态:社会通过教育、文化、宗教等途径将男尊女卑的观念内化为「自然」。

二、上野千鹤子在 《父权制与资本主义》 中给出了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对父权制的定义:

女性の抑圧には物質的な基礎がある。それは、家事労働という不払い労働の家長男性による領有と、したがって女性の労働からの自己疎外という事実である。家父長制は、この労働の性別原理によって利益を得ているから、既婚女性は、階級のちがいを超えて「女性階級 women class」を形成する

女性受压迫有着物质基础。这一基础在于家父长制男性对家务劳动这一无偿劳动的占有,以及由此导致的女性与其劳动成果的自我异化。由于家父长制从这种劳动性别分工原则中获益,因此已婚女性跨越了阶级差异,构成了「女性阶级」。

上野的核心论点是:

  • 在近代社会中,女性同时受到资本主义支配的市场和父权制支配的家庭的双重压迫
  • 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最大的贡献是发现了家务劳动这一概念。上野提出「无酬家务劳动」,指出女性在家庭中付出的劳动被无偿占有,这是父权制的物质基础
  • 父权制和资本主义是两个独立但相互交织的体系。因此不能将父权制简单还原为资本主义的副产品,也不能将资本主义还原为父权制的副产品

Silvia Federici 在 《卡利班与女巫》 中从历史角度补充了这一分析。她追溯了欧洲从封建制向资本主义过渡期间,女性身体如何被规训。

例如猎巫运动不仅是宗教狂热,更是一场将女性的生殖能力和劳动能力纳入资本主义和父权制控制的社会工程。

三、自由女性主义不追求彻底重构社会,而是将父权制理解为具体的法律和制度障碍,如选举权缺失、职场歧视、财产权不平等。变革路径是通过法律和政治改革逐一消除这些障碍。

在这个框架中,「父权制」更多被分解为一系列可以被逐项解决的具体问题,而非一个需要被整体推翻的结构。

四、Kimberlé Crenshaw 提出了 交叉性女性主义,并指出黑人女性同时经历种族压迫和性别压迫,而这种交叉体验大于种族主义和性别主义的简单总和。

这意味着:不能将父权制理解为一个独立于种族、阶级、性取向等其他权力轴的纯粹性别压迫 —— 父权制的具体运作方式因其他身份维度而异。

父权制能否被终结?

Gerda Lerner 在 《父权的建立》 中做了对整个概念具有奠基性意义的论证:父权制不是「自然的」或「生物学的」,而是历史地建构的 —— 因此它也可以被历史过程终结。

Lerner 考察了古代近东(美索不达米亚)文明的历史、考古和文学证据,提出父权制作为一套社会组织方式是在公元前第二千纪的早期国家形成过程中逐步建立的。她论证的关键步骤包括:

  1. 父权制有一个起点。它不是人类社会的原始状态,而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被建构出来的
  2. 父权制的建立是一个过程:女性在早期农业社会中实际上享有相对平等的地位,但在后来被逐步剥夺了经济独立、性自主,以及政治参与权
  3. 父权制一旦建立就会自我再生产。它通过法律、宗教、文化将自身「自然化」,使后代将其视为「从来如此」的自然秩序,而非历史地建构的权力安排

Lerner 还提出了很重要的洞见:父权制能够给予底层男性补偿性的特权。即使在阶级上处于底层的男性,也通过性别等级获得了一种相对于女性的优越地位。这种机制使得底层男性有动机维护父权制,因为这是他们唯一能享有的支配地位。

父权制是有意识的阴谋吗?

理解父权制的一大关键点在于,它并非有意识的阴谋。 它运作起来往往是看不到的,参与者也不需要知道自己在参与父权制。

父权制的自我再生产通过以下机制运作:

  1. 父权制嵌入在法律、教育、就业、家庭等制度中,通过这些制度的日常运作来再生产自身⸺这不需要任何人策划
  2. 父权制通过文化叙事将自身的规则呈现为「自然」⸺也是我这个月初经常提到的 意识形态自然化
  3. 个体在认同「理想女性」或「理想男性」形象的过程中,内化了父权制的性别规范,并将其视为自己的「自然」身份
  4. 父权制给予所有男性一种基于性别的地位优势,即使他们在其他维度⸺如阶级、种族⸺上处于劣势。这使得男性有动机维护这个体系,即使它也伤害他们

Irigaray 对 Lacan 的批判

现在我们可以回到先前搁置的问题:为什么 Irigaray 认为 Lacan 的理论结构再现了父权制?

她的核心论点可以概括成以下几条:

一、Lacan 的象征界域是父权制的理论翻版。

Lacan 虽然说菲勒斯不是阴茎,但他的整个理论结构都再现了父权制中男性占主导、女性占从属位置的结构。

Lacan 将菲勒斯与阴茎做了概念区分,但是该区别在实践中几乎不生效:菲勒斯作为中心能指的功能,与父权制中阴茎或者男性作为中心的社会功能,在结构上同构。

二、女性被排除在象征界域之外。

如果整个象征界域都是以菲勒斯作为中心组织的,那么女性只能通过「与菲勒斯的关系」来获得位置。她没有独立于菲勒斯之外的象征存在。

Lacan 的象征界域依然是父权主导的,没有为女性自我定义提供空间。

三、女性性特征被还原为「非一」。

Irigaray 在《此性非一》(This Sex Which Is Not One)中指出,在阳具中心主义的框架中,女性性特质被定义为「非男性」,即作为缺失、被动、「不是一」,而非有其自身的正面规定。女性的身体经验无法在菲勒斯中心的语言中得到表达。

四、Lacan 曾说过 La Femme n'existe pas(「女人不存在」),意思是在象征界域中没有「作为整体的女人」这一能指。

Irigaray 认为阳具中心主义下,女性作为独立主体「不存在」了,她只能作为男性的镜像和缺失来获得位置。

Irigaray 的批判对我们理解王无的文章有直接意义。Lacan 的框架本身就是以菲勒斯为中心的框架,用它来分析性别叙事,意味着揭示父权制的工具可能自身也携带着父权制的烙印。

但 Lacan 就完全不可用么?那也不然。Lacan 提出的许多概念仍然可以帮助我们理解父权制是如何通过语言和文化叙事而运作的。我们需要记住:批判工具本身从来都不是中立的。

回到对公众号文章的解析

说了这么一大堆,我终于可以开始解析该文章了!

意识形态的自然化

王无在文中执行了 Louis Althusser 式的意识形态分析,以揭示一个看似自然而然的文化产品是如何作为意识形态装置运作的。

说 Althusser 可能有读者朋友们会摸不到头脑,其实他的框架很好理解:

一、一个文本不仅有它说出来的东西,还有它没有说出来的东西。

二、国家机器有两种:镇压性国家机器和意识形态国家机器。

现代社会维持阶级统治的主要力量是意识形态,尤其重要的是教育系统,因为它能够内化学生对社会秩序的服从、对权威的尊重、对劳动纪律的适应

三、召唤 描述了意识形态如何将个体构成为主体。设有人在街上行走,有人在背后大喊「喂!」,那个人转过头来⸺这个转头的动作就是「召唤」:个体在回应互换的过程中承认了自己被召唤的身份,从而被构成为一个服从于权威、认同自身社会位置的主体。

Althusser 认为,意识形态总是已经召唤了个体。个体从出生前就被家庭、语言、文化召唤了。

他否认「先有一个主体,然后主体接受或拒绝意识形态」,而认为「意识形态召唤出了主体,主体在回应召唤的过程中才成为主体」。这与 Lacan 的「语言构成主体」极其相似。

当个体将文化观念当作「理所当然」、「显而易见」来接受时,意识形态的效果最强。Althusser 认为,意识形态运作最好的时候,就是人们感觉不到自己在意识形态中的时候。

文章结尾王无写道:

在每一次对牛郎织女的故事的讲述的背后,都有一个父权制的形象指着这样的织女,对所有的女人说⸺你们看,好的女人就应该是这个样子,都给我们学起来。

这段话的学术含义是,故事通过建构「理想女性」的能指⸺织女等同于顺从、忠贞、无怨无悔的爱人⸺对女性读者执行了意识形态召唤。

读者在认同织女「美好爱情」叙事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内化了父权制的性别规范,即女性应顺从、应将客体化,误认为成是浪漫。

Lacan 的能指分析应用

王无所使用的分析工具来自于 Lacan,具体来说是象征界域的能指分析:

  • 「羽衣」被解读为织女「自由意志和主体力量的终极能指」
  • 「偷衣」被解读为「对女性自由的符号性圈禁」,即通过剥夺能指来控制主体在象征界域中的位置
  • 「老牛」被解读为「菲勒斯(阳具)」,即象征界域中组织欲望的中心能指⸺「能指」(signifier)指的是符号的形式。符号的另一层面是「所值」(signified),即符号所代表的心理概念
  • 「牛郎」被解读为「父权制下所有男性的理想自我投射」,即想象界域中的镜像认同对象

这些操作在 Lacan 框架内是有逻辑可循的。Lacan 的精神分析确实是关于能指如何组织主体关系的理论。

那么能不能用 Lacan 分析民间故事?答案是完全可以。但是文章在具体执行中违反了 Lacan 理论自身的若干原则。之后会逐一分析。

Swan Maiden 母题

王无提到羽衣承担了身份标记和行动能力的功能:有羽衣的织女是天界的自由主体;没有羽衣的织女是被困人间的凡人妻子。剥夺羽衣象征着剥夺织女在象征界域中的位置,将她从「主体」降格为「客体」。

民俗学研究里有个在全球民间故事中都出现频繁甚至结构相同的母题,叫作 Swan Maiden(天鹅少女)。该母题讲述男子与超自然的女性生物订立契约或者结婚,随后后者会离开。变形时,她们往往会变成鸟类,或者使用羽毛披风。

在典型的故事中,少女会在水域中⸺通常在洗浴⸺而男子会过来偷走、隐藏或者焚烧她的羽毛衣服,使她无法飞走或游走,迫使她成为他的妻子。她也通常是多位少女中的一位,且往往是最小的那位。

只是这么说,读者朋友们的脑海中有没有浮现出许多童话或者民间故事呢?更重要的是,牛郎织女的传说也沿用了该母题。王无对羽衣的符号学解读,也是对该跨文化母题的合理分析。

公众号文章的政治立场

再是王无的政治立场最接近激进女性主义,即将父权制视为故事的根本动力,将性别支配关系⸺而非阶级、经济或其他因素⸺作为首要分析维度。同时,王无关于「劳动无偿占有」的论述也调用了社会主义女性主义的资源⸺如上野千鹤子的「无酬家务劳动」概念。

在这个定位下,王无的目标不是中立地理解故事,而是揭示故事在性别权力结构中的意识形态功能。这个目标本身是合法的⸺批判理论从来不是中立的,它的立场性是其方法论的一部分。

法兰克福学派的创始人兼批判理论之父 Max Horkheimer 在 1937 年的 《哲学与批判理论》 中写道:

……critical theory is nowhere interested solely in the accumulation of knowledge as such and for its own sake, but everywhere in the emancipation of human beings from enslaving social relations.

…… 批判理论从不单纯为了知识本身而积累知识,而是处处致力于人类从奴役性社会关系中的解放。

传统理论满足于正确地描述世界,但描述本身隐含了意识形态效果,因为你将社会现状当成了事实、默认了现状的合法性。

例如奴隶社会的社会学家精确地描述了奴隶制的运作方式,但从不质疑奴隶制本身的合法性,那么他的解释尽管在技术上是正确的,但在政治上是在间接为奴隶制提供合法性,因为奴隶制成为了客观事实而不是可被推翻的不正义。

批判理论不仅要正确地描述社会,还要揭示社会结构如何压迫人、这种压迫如何被掩盖,以及这种压迫如何可以被克服。

但立场性不等于可以跳过论证。批判理论的立场性意味着它有明确的解放目标,但不意味着它可以以结论代论证。它仍然需要在逻辑和证据上经得起检验。

公众号文章的问题所在

父权制没有意识

王无认为传说版本的演变是「精心策划的、系统性传播的符号篡位」,使用了阴谋论式的因果模型,以暗示存在一个有意识、有预谋的「篡位」行为。

这与父权制的实际运作机制相矛盾。

如我们在先前的条目中所分析的,父权制一旦建立就自我再生产、不需要有意识的策划者。

再是王无自己提出了「符号达尔文主义」⸺即自然选择式的淘汰⸺这个隐喻,但紧接着又说「精心策划的符号篡位」,这两个隐喻在逻辑上是矛盾的:达尔文主义的自然选择不存在策划者,有策划者的篡位也不是达尔文主义。

在多个版本的竞争性流传中,那个更好地服务于父权制再生产的版本(偷衣版)获得了更多的传播动力,因为它的叙事结构更好地满足了古代男性群体的欲望投射,同时更有效地将不平等关系浪漫化。这实际上是结构性筛选,而非策划性篡位。

Lacan 的能指分析要求差异

王无认为故事中的「老牛」意味是牛郎的阳具,证据是方言俚语。

第一个问题在于方言俚语能否直接等同于普遍符号功能?这一说法属于过度诠释。

第二个问题在于能否用阴茎的联想来论证菲勒斯的存在?

原文是这么写的:

那耕牛则是牛郎的阳具(牛和牛子在很多方言里指代男性生殖器),是一个被僵死的异化的权力秩序所制造的享乐工具,一个菲勒斯去介入和征服女人客体的英雄。

论证是从阴茎出发,再推导出老牛等于菲勒斯的。

菲勒斯属于象征界域的能指,而阴茎的俚语联想来源于想象界域的形象。在 Lacan 的理论中,这是错误的,因为本该分析象征结构的地方却退回到了形象联想。

如果正确地来做这个分析,我们应该问自己,老牛在故事中承担了什么象征功能?答案是老牛是牛郎获取织女的中介,因为它告知牛郎去偷衣,也是它死后让牛郎披皮上天追赶。它是牛郎从凡人世界进入天界⸺象征界域中「高位」的领域⸺的通道。这个功能确实可以被分析为一种象征性的权力授予,但它的准确性质是「跨越界限的中介」,甚至说更接近于「父亲之名」,而非「菲勒斯」。

如果任何叙事中的雄性动物都可以因为方言联想而被解读为「菲勒斯」,那么这个解读就没有区分度,因为它无法解释为什么 这个 故事中的 这头 牛具有特殊的象征功能,而不是一切故事中的一切雄性动物(或者说「牛」)都是菲勒斯。Lacan 的能指分析要求能指之间有差异化的定位。

「强奸」到底是什么?

王无在文中写道:

…… 牛郎单方面发起的、针对织女的初始性暴力(偷窥、盗窃、强奸、囚禁)。

…… 织女,不止要被强奸,生娃,监禁,给男人无偿劳作,更有意思的就是她还要真心实意地爱上牛郎,真心实意地和牛郎鹊桥相会,就像一个器物一样忠诚到别无二心

王无调用了激进女性主义中一个特定的理论传统,即胁迫下的同意不是真正的同意。该原则有学术渊源:在性别权力不对等的结构性条件下,女性的「同意」可能是被胁迫的产物,因为她在不平等的结构中缺乏真正的拒绝能力。

当代法律中也有体现该原则的地方,如婚内强奸的确立基于「婚姻关系中的同意不能被自动推定」这一法理。

如果王无做的是这样的论证:「在织女的人身自由被剥夺的结构性条件下,她与牛郎的结合即使有『同意』的外观,这种同意也是在胁迫条件下产生的,因此不构成真正的同意」⸺那这将是一个在激进女性主义法理框架内合法的论证。

但王无没有做这个论证,直接将「强奸」作为不加界定的标签使用,没有说明是什么法律和伦理框架下使用的「强奸」一词、整个因果链内哪一步构成了「强奸」、织女在故事中是否有任何拒绝的空间⸺先前提到,因为故事版本的不同,也存在着织女有拒绝空间的版本。不过这一点我认为问题出在确立讨论的是哪个版本的牛郎织女传说,也是之后会深究的话题。

「强奸」这个概念本身需要被区分成描述性使用和规范性使用。王无同时将其用作对故事事件的描述,也用于批判故事的意识形态功能。这两种用法需要不同的论证来支撑,但在公众号文章中被混为一谈。

女人是男人的幻想工具人吗?

王无说「织女从根本上就只是一个被男性凝视结构出来的,用以满足古代农村反动男性的欲望在父权建制的奴役下产生的幻想的工具人而已」,并引用了 Lacan 所说的「女人是男人的症状」。

Lacan 这句话出自于第二十期研讨班的《再来一次》,原文是:

On dit que les femmes sont les symptômes des hommes

据说女人是男人的症状

关键点分别在于:

  1. 「据说」意味着 Lacan 在引述一种观点。该命题的语气是反思性而非肯定性的
  2. 在 Lacan 晚期理论中,「症状」⸺也叫「病症」(sinthome)⸺指的是主体发明用来维系三个界域结构的独特方式。作为例子,詹姆斯・乔伊斯的写作就是他的「病症」,因为通过写作他能维系三个界域之间的联结。症状不是幻想的工具
  3. 「女人是男人的症状」的准确含义是,男性的主体性依赖于他与女性关系所构成的症状性结构来维系。换句话说,不是「女人是男人的工具」,而是「男人的主体性是通过与女人的关系来组织的」⸺这个关系本身就是他的「症状」,是他存在的方式

因此我得出,王无错将 Lacan 的这句话理解为「女人是男人欲望投射的幻想工具人」,而这将 Lacan 的命题从关于主体结构的分析降格成了关于工具化的描述。

王无引用 Lacan 是为了给「织女是工具人」这一判断提供权威的支持,不过 Lacan 的命题并不能做到这一点。既然男性的主体性依赖于女性,那么其实隐含的是「男性不能没有女性」,而非「女性只是男性的工具」。

如果女性是男性的「症状」,即男性存在的结构性支撑,那么女性就绝非只是工具那么简单,而是男性主体性构成的必要条件。

我建议引入先前提到的 Irigaray 的视角:她批判 Lacan 的象征界域以菲勒斯为中心组织、排除了女性的独立主体性,因为该框架没能为女性的自我定义提供空间,即女性只能通过与菲勒斯的关系来获得位置。

循环论证问题

王无提到织女提供的爱是象征性暴政。这一部分我是非常认可的。

意识形态最有效的运作不是强迫,而是让人们资源认同支配结构。如前所述,意识形态通过「召唤」让个体在认同中内化规范。换到牛郎织女传说中,织女不仅被迫服从,还被要求、并在叙事中被呈现为真心爱上这个服从。

法兰克福学派的 Marcuse 在 《单向度的人》 中提出,发达工业社会通过制造虚假的需求来让人们自愿参与自身的压迫。人们以为自己想要的东西,实际上是体制植入的。织女以为自己爱牛郎,但这种爱可能是父权结构植入的虚假意识。

Hegel 的 主奴辩证法(Lord-Bondsman dialectic)中也提到,承认应该是两个独立主体之间的相互确认。王无认为,牛郎追求的不是织女作为平等主体的承认,而是对已归顺的客体的拥有感。

该命题有需要审慎对待的维度:叙事中织女的爱究竟是被迫的,还是自发的?如果一律将织女表现出的爱视为被迫的虚假意识,就会陷入 循环论证 中:先假定织女没有主体性,所以凡是看起来像主体性的行为都证明她被更深地被欺骗了,因此证实她没有主体性。

故事将一段起源于暴力的关系呈现为爱⸺这个叙事操作本身就是意识形态的运作,无论织女在故事内部是否真的爱牛郎。它教导读者「起源于暴力的关系可以或者应该被体验为爱」。问题不在于织女的爱是真是假,因为这在叙事内部是无法被判定的,而在于叙事抹平了暴力起源与爱的体验之间的矛盾。这才是「爱作为象征性暴政」的准确含义。

深度展开循环论证

循环论证会导致命题不可证伪。现在我想要深度谈谈批判理论传统中已知的一问题:虚假意识概念的自指悖论。

如果意识形态使得被支配者无法认识到自己的被支配状态,即她们处于虚假的意识中,那么任何被支配者表现出的「满意」、「认同」、「爱」都可以被解释为虚假意识的症状。

那么,什么证据能够证伪「她处于虚假意识中」这一判断?如果她表达不满,这证明她被压迫;如果她表达满意,这证明她被更深地压迫。在这种结构中,没有任何经验证据能够推翻「她被压迫」的判断⸺因此这判断不可证伪。

这不是公众号文章独有的问题,而是意识形态批判传统中、法兰克福学派内部长期有着争论的结构性困境。

如 Habermas 曾批评早期法兰克福学派的意识形态批判陷入了彻底批判的悖论,即如果一切意识都是意识形态,那么批判者自身的批评意识也是意识形态,批判不就失去了立足点?

Althusser 则试图通过「科学」和「意识形态」的认识论断裂来解决这个问题,但这个方案被批评为将批评者置于不可批判的「科学」位置上。

公众号文章没有意识到该困境。文章无意识地使用了「虚假意识」的逻辑,但没有反思这个操作的认识论后果。如果文章要避免循环论证,它需要提供一个判定虚假意识的标准,即在什么条件下可以区分「真正的认同」和「虚假意识下的认同」。文章没有提供这个标准。

但文章只是个公众号文章而已,不是学术论文⸺我这篇文章也不是学术论文。要求我们解决法兰克福学派内部数十年的认识论争论是不现实的。我仅是指出公众号文章所处理论传统的结构性限制,而非王无本人的失误。这一点一定要清楚。

谁被献祭给了什么?

王无提出鹊桥等同于符号性献祭的观点,其叙事功能在于「弥合初始暴力与强制团圆之间的巨大矛盾」。

我认可该观察。鹊桥确实在情感层面弥合了这样的裂缝,用浪漫的意象覆盖暴力的起源。

不过鹊桥作为符号性献祭,但到底是谁被献祭给了什么?如果说织女被献祭,那么是被献祭给了什么?父权制?叙事的完整性?读者的情感满足?它作为分析概念实在过于模糊。

我的分析是,鹊桥在叙事中的功能是仪式化。它将一段起源于暴力的关系通过年度仪式转化为永恒的爱情象征。仪式的功能正是将偶然的、暴力的起源自然化和永恒化,也就是通过每年重复的鹊桥相会、将「本来如此」替代「最初如此」。

在这个意义上,鹊桥就可以被分析成意识形态的仪式装置了。

王母娘娘是解救者吗?

王无认为故事中的「反派」王母娘娘解救了织女。

在 Lacan - Althusser 的框架中,象征界域会通过意识形态国家机器来再生产自身,那么王母娘娘在故事中的功能是象征秩序的执法者。

在 Lacan 自己的框架中,她扮演的是接近「父亲之名」的位置,目的在于将违反法则的主体重新归位。这与王无在其他地方的分析框架是一致的:父权制等于象征秩序,象征秩序通过法则来规训主体。

不过王母娘娘是解救者吗?如果父权制是象征秩序,而王母是象征秩序的执法者,那这是否意味着王母也是父权制的代表?她将织女带回天界是为了恢复象征秩序的规则,且天界秩序本身也是等级化的。

整个故事中没有任何角色在维护女性的主体性⸺这是个非常重要的观察。牛郎的偷衣是父权制的私人形式,即男性个体对女性个体的支配;王母的干涉是父权制的公共形式,即制度对个体关系的规训。两者都是父权制的运作,只是层面不同。

因此我们无法从王母那儿找到反父权的力量。

大他者是抽象的

王无说:

当所有的一切都要归属于这个作为偷窥者,监禁者,强暴者和绝对统治者的牛郎,那个代表应该在爱情伦理中牺牲一切的肉体,心灵,子宫和劳动力的织女也就差异性地被大他者指认出来。

这里的「大他者」概念被错误使用了。

先前说过,大他者是象征界域本身的拟人化,不是任何具体的人或者机构。它是语言、法律、文化秩序的抽象「他者」。我也说过,主体在语言中被构成,意味着主体是从属于大他者、是被语言所塑造的。

但王无将大他者理解成父权制的幕后操盘手,就好像有具体的人或者机构在指认织女应该牺牲一切。这错误地将大他者实体化了。王无想要使用的概念更接近通俗意义上的社会压力,还有父权制的代言人。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享乐」一词上。Lacan 的「享乐」(jouissance)是高度技术性概念,是超越快乐原则、痛苦与快感交织的体验,是主体在突破象征界域时体验到的溢出。

不过文章将「享乐」用作接近「性享受」的通俗含义。

公众号文章的修辞

和我进行讨论的博友在阅读公众号文章后,第一反应是震撼于全篇极具情绪偏向的词汇⸺我的判断在于它是首先被提及到的,所以它最重要、是第一印象⸺所以我想要分析分析文章的修辞。

王无的词汇滑移链条是这个样子的:

1
父权欲望 → 男性凝视 → 客体化 → 符号性圈禁 → 偷窥 → 盗窃 → 强奸 → 囚禁 → 性剥削 → 子宫剥夺 → 无偿劳动

前半段⸺从父权欲望到符号性圈禁⸺是学术概念。它们有明确的理论定义,属于批判理论和精神分析的专业术语。

后半段⸺从偷窥到囚禁⸺是法律概念。它们有明确的法律定义,指涉具体的犯罪行为。

王无的修辞策略在于,通过将学术概念和法律概念放在同一条链条中,制造一种从理论分析到法律指控的过渡,让读者在后半段里不知不觉就接受法律指控的框架。

该策略的修辞效果极强,因为它可以让读者觉得「强奸」、「囚禁」等指控是从学术分析中自然推导出来的,还不需要独立论证。不过在分析层面,「没有独立论证」是个问题:学术概念和法律概念属于不同的范畴。从前者推出后者需要范畴转换的论证,例如在什么条件下象征层面的圈禁等同于法律层面的囚禁?

对主要反对意见的回应

接着是我对 博友 的观点的回应。这里包括我原本就回应的内容、我想了想后自行补充的内容。

故事传颂是因为人民群众的美好愿望

但是这是谁的美好愿望?在古代社会中,男性和女性的愿望是否一致?

美好愿望的具体内容是什么?是对跨越阶层的浪漫爱情的向往?还是对勤劳农夫获得仙女青睐的代入式满足?

为什么「美好愿望」会筛选出「偷衣、强留」这个特定版本,而不是其他同样可以承载「美好愿望」的版本?比如早期隔河相望的版本不就很美好吗?

「美好愿望」和「父权意识形态筛选」完全可以同时成立。一个故事之所以流传,可能 因为它满足了人们的情感需求(美好愿望), 因为它在无意中再生产了特定的权力关系(意识形态效果)。

父权制的运作通过满足人们的「美好愿望」来实现。这一点先前已经说过,意识形态最有效的运作方式不是强迫,而是让人们自愿地认同和传播它。

如果父权意识形态筛选版本,更应该筛选出「天帝安排」版本

天帝安排织女嫁给牛郎、织女荒废纺织被惩罚的版本更符合父权的「掌控」还有「支配权」,但该版本没有成为流传最广的版本,因此博友认为「父权筛选」论不成立。

该反诘的前提假设在于,父权制偏好最直白的支配叙事。但事实是否如此?

天帝安排版确实具备父权制里服从安排、不可荒废职责的特质,不过它缺乏浪漫化的空间,无法激发情感认同。

尽管偷衣版包含了暴力元素在内,但可以被包装为穷小子用计谋赢得仙女芳心的浪漫故事,也就有了更强的情感动员力。

父权制的筛选不一定偏好最直白的支配叙事,而可能偏好最能有效遮蔽自身暴力性的叙事,即那种将不平等关系包装为浪漫爱情的叙事。

另一点在于,父权制不等同于统治阶级权威。天帝安排版中的支配是等级性的,即天神大于人类,而偷衣版中的支配是性别性的,即男性大于女性。

流传最广的版本是温和的,即牛郎归还了衣服、织女自愿留下,不存在偷窥和胁迫

这一点先前已经提到,有学者统计发现民间流传的主流版本是不归还衣服、胁迫成婚的版本。

实际上,先前我就说明过讨论范畴是「偷衣版」。

牛郎织女更接近一种得不到的粉色幻想,即性转版的「霸道总裁爱上平凡的我」

两者确实共享核心结构,不过该论点存在两个问题:

  1. 自相矛盾。「霸道总裁」模式本身在女性主义批评中受到过类似的批判:承载不平等的权力关系、浪漫化控制欲。如果承认了牛郎织女传说是性转版的霸道总裁,那也就承认了故事中有着不平等权力关系的幻想
  2. 忽略关键差异。霸道总裁故事中的女主角通常保有人身自由、拒绝权和精神独立性,但偷衣版里的织女是因羽衣被窃而丧失了离开的能力

古代爱情故事基本都是见色起意、一见钟情,不会展现魅力来获取认同

中国古代民间传说确实以一见钟情为主要的情感模式,不过我在意的是故事实现结合的手段是什么。

即使是一见钟情,不同的故事赋予男性角色的手段仍然不同。

如果把牛郎织女理解为胁迫,那所有屈从现实婚姻的女性都算被胁迫

这是错误类比,存在着根本性的结构差异。

对方的推论准确来说是「如果无法嫁给理想对象而嫁给不理想对象算胁迫,那所有现实中的不理想婚姻都是胁迫」。

但现实中嫁给不满意丈夫的女性,通常保有人身自由。她可以拒绝、离婚、离开,尽管现实中经济和社会压力会使这些选择困难,但在法律上她是自由的。

但偷衣版中的织女在叙事起点就丧失了离开的物理能力。她的选择是在自由已被剥夺的条件下做出的。

「在自由条件下因现实压力而做出不理想选择」能等同于「在自由被暴力剥夺条件下做出的选择」么?两者在伦理和法律上都有着本质的区别。

例如现代法律中,在绑架条件下发生的婚姻会被视为无效,即使被害人表现出同意,因为同意的前提是自由。

激进女权会把很多本与男权女权无关的事情,附会到性别压迫上去

作为一般性判断,我认同。我在深度分析中就点出过王无的「牛等于菲勒斯」是过度诠释。

不过偷衣版的牛郎织女故事是否属于「本与性别权力无关的事情」?

这个故事的核心情节是:男性通过窃取女性的身份凭证(羽衣)来剥夺她的行动自由,迫使她留在人间与之成婚。这个情节本身就涉及性别权力关系。

Swan Maiden 母题的跨文化普遍性更进一步证实了这一点:全世界多个文化都独立产生了这样的叙事,意味着存在某种深层共享的社会心理结构。

激进女权只有标签没有分析

该批评有着有效的内核。王无的文章确实停留在文化叙事层面的批判,没有将叙事分析与具体的社会制度联系起来⸺例如婚姻法中的财产分配、家务劳动的法律地位、职场性别歧视的具体规则。

不过博友说的「言之无物」实在是太绝对,因为王无的分析聚焦于文化叙事的符号学层面,属于特定层面的分析。你可以说他不够全面,但不能说「无物」。

博友也认为激进女权讲到的永远只有性剥削和劳动剥削这一套⸺实际上并非如此,激进女性主义会涉及到大量具体的制度分析,并非简单、反复出现的空洞话术。

王无没有指出哪些具体的现有社会规则

该要求部分合理但标准过高。王无做的是意识形态批判,功能是揭示文化叙事如何在无意识层面再生产权力关系,而不是指出某条具体法律有问题。

我将王无的文章划分成文艺批评和文化现象分析,其功能是解构经典、揭示文本背后的隐蔽观念。它不承担提出社会学意义上社会现实问题解决方案的义务。发现并剖析问题本身就有独立的价值。

作为例子,鲁迅的《狂人日记》没有提出解决「吃人」文化的方案,但他的批判是无效的吗?自然不是。

当然,如果将文化叙事的意识形态分析与具体社会制度联系起来,是最好的,但我们无法要求他人写文都这么写。

激进女权认为只有全女性世界才没有剥削

这是稻草人谬误:「全女世界」不是王无的主张,也不是激进女权的主流主张⸺关于激进女权主义,之后会有更详细的说明⸺更不是我的主张。

批评父权制不意味着想要母权制,也同样不意味着批评男性。但是该认知难以让大众理解,最终大家都陷入男女对立的情绪,还有部落主义当中。

激进女权的支持者是不工作、靠男性养活的女性

这是无依据的人格攻击,同时包含着内部逻辑矛盾。

从社会学常识来看,女权主义的参与者群体实际上跨越了多种社会经济背景,并非某一类人群的专利。

逻辑矛盾则是,如果这些女性躺着享受男性给予的好处,那她们不就是父权制的受益者么?为什么受益者反而最积极批判该体制?

更深层的问题是,一个人的解读是否正确,和他的就业状况相关吗?不相关。

经济独立的女性不会持有激进立场,因为她们能体验到真实的幸福

该论断包含多重逻辑跳跃:

  • 经济独立与思想立场之间没有必然因果关系。大量有正式工作、经济独立的女性同样持有女权主义批判立场
  • 「能看到幸福与美好」与「能进行结构性批判」之间不矛盾。一个人完全可以同时拥有幸福的个人生活和对社会结构的批判意识。批判不等于不幸福,接受同样不等于幸福
  • 只有经济独立的女性才有资格批评⸺这一点与被批评的内容没有任何逻辑关联

再是 Lerner 的父权制分析中提到过补偿性特权。它不仅给予了所有男性基于性别的地位优势,也可以让部分女性在顺应体制中获得安全感。

但这不意味着体制本身是公正的。

所有传说都有多版本,不能都归因于父权筛选

这是滑坡谬误。

从「牛郎织女的版本演变可能涉及父权意识形态因素」推不出「所有传说的版本演变都由父权意识形态决定」。

不同故事涉及不同的权力关系。比如核心是性别关系的故事,父权意识形态的影响可能较大;核心不是性别关系的故事,影响就较小。

总之,该问题的答案无论如何都不影响牛郎织女的传说是被父权意识形态筛选出来的结论。

王无的解读方法缺乏区分度

该质疑方向正确,但未被展开。

它触及到的正是先前我提到的「虚假意识」概念的自指悖论。

如果我们能用王无的方法去解读其他民间故事,就能知道是否也能得出同样的「暗黑」结论了。

王无脱离实际,也没有解决方案,只是在占据道德制高点

这包含三个需要分开评估的子批评:

  • 没有结合实际社会场景⸺部分有效。王无的文章是纯粹的文本、文化批评,没有锚定在具体社会场景中。但是文本批评本身也是合法的学术实践,也不是每篇文化批评都必须包含社会学经验研究
  • 没有提出解决方案⸺标准过高。不能要求所有批判都同时是建设性的
  • 占据道德制高点⸺动机揣测。这无法被证实也无法被证伪,而且即使王无确实从批判中获得道德优越感,也不构成对其论证有效性的反驳

以现代标准审判古代故事是不正当的

该方法论批评叫作 时代错置(presentism,也可以叫 anachronism)。它是历史学和文学批评中真实且重要的方法论问题。

不过「必须了解时代与文化背景」这一原则,并不必然导致「因此不能以现代伦理审视古代叙事」这一结论。另一个学术实践叫作 批判性重读(critical reinterpretation),其目标在于用今天的视角来看过去的故事,看出它传递了什么、遮蔽了什么。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 历史化的解读:在当时,这个故事意味着什么?
  • 批判性重读:从今天看,这个故事的意识形态效果是什么?

如果用前者的标准要求后者,本身是范畴错置,除非能论证「批判性重读本身不合法」,否则「需要了解背景」这个原则不能推翻王无的方法论的合法性。

王无没有单纯在批判古人,而是将重点放在为什么现代人浪漫化了偷衣的版本,即当代的叙事实践。

攻击者本身也必然遭受反噬

该观察有着合理的内核:父权制框架内的对抗性话语实践确实可能对参与者造成心理伤害。

我将其提出,是因为它同样能够应用在反女权话语上,而它会在我讲完中文互联网的「激进女权主义」后再被提到。

相信爱情才能拥有爱情

作为个人生活哲学,这是成立的,但不能用作反驳王无的论据。王无通篇讨论的是爱情作为文化叙事是如何被建构和利用,但博友回应的是个人层面的爱情信念。两者在两个不同的层面。我们完全可以一边承认「相信爱情的人更可能拥有个人幸福」,同时仍然主张「关于爱情的主流文化叙事承载着意识形态功能」。两个命题并不矛盾。

我们之间的讨论已经发散,难以聚焦

最初博友对王无的观点的评价是「不值一驳」,但在我们讨论的最后承认了问题的复杂性,我认为这是非常值得肯定的!

批评一篇文章的最佳方式是指出具体推理中的错误,说其「不值一驳」虽表达了立场,但没有提供任何可供检验的论证。拒绝指出「槽点」会让读者无法判断博友是否有依据。

在与我的讨论中,博友实际上也逐条反驳了王无的多个论点,足以证明王无的文章并非「不值一驳」。

中文互联网的「激进女权主义」

在与那位博友沟通的期间,我意识到我必须说清楚我提到的「激进女性主义」同中文互联网上更广泛出现⸺主要出现在男女对立相关的讨论中⸺的「激进女性主义」,或更通俗的「女拳」,是两类不同的概念。

因为我们之间的讨论就我来看并不顺畅:对方先入为主了「女拳」的形象,拒绝承认牛郎织女传说中父权制的体现与影响,并更多将精力放在「为什么女拳有问题」这一话题上⸺这不是我想要讨论的重心。

实际上我同周遭的人讨论问题时,都会出现「因对方先入为主某观念,导致讨论难以进行下去」,尤其是在和中国人讨论女性主义相关话题时。

我在先前给出了激进女权主义的学术定义,而那和整个中文互联网反女权话语中所说的「激进女权」几乎没有关系。

根据 Yaya 的 《中国网络女权二十年 —— 从边缘到焦点》 的梳理,中文互联网语境中的「激进女权」(简称「激女」)是在 2016 年后才逐渐成形的网络亚文化群体,其特征与学术上的激进女性主义只有部分重叠。

中文互联网的「激女」:

  • 主张与男性决裂、不婚不育、反对向下自由(如选择结婚)
  • 理论资源中存在着较少的系统性理论,更多是碎片化的网络话语
  • 主要以微博、豆瓣等平台作为阵地,并通过话语动员,也会进行以「挂人」、「开除女籍」为主的网络斗争
  • 明确排斥跨性别
  • 对于普通女性,会将不符合标准的普通女性斥为「婚驴」、「娇妻」、「服美役」

这是博友所反对的「激进女权主义」,而非 Firestone 或者 Millett 的理论体系。不过为了更准确明白对方所想象的「激进女权主义」,我得从他的文本中还原出具体的画像:

  • 将一切社会问题归因为性别压迫,故此什么事都能上升到男女对立
  • 以平权之名行性别优越之实⸺「不是要平权,而是要特权」
  • 会解构一切传统文化,包括将牛郎织女这样的爱情故事「歪曲」为强奸叙事
  • 将已婚女性、选择家庭的女性斥为「婚驴」和「娇妻」
  • 将男性整体作为敌人,并制造性别敌意
  • 不工作、靠男性养活

这是个被网络事件、流量经济,还有话语战争塑造出来的复合形象,不属于任何学术流派。

因为对方对「激进女权主义」的认知来源于在网络上的观察,且存在着「先入为主」的观念,那么他的归类逻辑就可以被解释清楚了:

  • 王无使用了极端指控词汇,所以符合「什么事都上升到男女对立」的形象
  • 王无将传统爱情故事解构为暴力叙事,所以符合「解构一切传统」的形象
  • 王无引用 Lacan、阿尔都塞等理论框架,所以符合「用学术话语包装攻击」的形象

博友的归类是否是无中生有?我认为不至于,但确实过度泛化。

为什么会出现先入为主的观念?

果子狸是中文互联网「激女」话语成形过程中非常标志性的人物。据知乎上一篇对中国互联网女权运动的批判性分析 文章 记载:

这些人中,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张岚(果子狸),在六年前她只是一名普通的家庭妇女,不幸的婚姻与不顺利的生活促使其走向网络,只有在网络、在集体运动中,她才能找到自我的归属,成为呼风唤雨的「女权」领袖。

文章中说果子狸是个在现实中受挫、在网络上通过集体运动找到身份认同的人物。尽管该文章本身带有强烈的批判立场,但依然客观地记录了重要的社会学现象,即中文互联网「激女」话语的领袖人物往往不是学院派学者,而是从个人困境走向网络动员的普通人。

这进一步意味着,中文互联网「激女」从诞生之初就带有强烈的个人创伤叙事,还有情感动员的色彩,而非学术辩论传统。这与学术上的激进女性主义有本质区别⸺如 Firestone 是在理论框架中论证生物辩证法,而非从个人遭遇出发发起运动。

根据 Yaya 的梳理,中文互联网性别对立的形成有清晰的时间线:

  • 从 2011 年开始,女权向微博等社交媒体转移,并形成了二元对立格局
  • 2015 年线下行动派女权被打压后,话语空间被更激进的线上派系填补
  • 到 2016 年,互联网上便各处都是「激女」,这也导致反女权者的「先入为主」观念成形,因为他们所见到的「女权」只有「激女」
  • 最后「女拳」成为了更广泛使用的贬称、「女权等于打拳等于制造对立」的等式被固化、男女对立持续极化再无中间地带、任何涉及性别分析的文章都会被预设为「激女」叙事。

杨雨柯的 《激进的女权标签⸺女权主义如何在媒介平台被污名化》 也提到,媒体通过突出女权主义者的激进情绪⸺如激动、抗议、反驳的描写⸺同时误读女权主义的思想内核,成功标签化且污名化了「女权」一词。

那么博友的「先入为主」是他个人的问题么?我不这么想。在中文互联网混迹的时间里我发现,这绝非个人偏见那么简单。

首先是先前提到的采样偏差,也就是因为互联网上都是「激女」,所以认为「女权」等同于「激女」。导致它的因素在于温和派和行动派已经在舆论空间中被边缘化、看不见了。

其次是流量经济有着放大效应:当代互联网「女权」运动的领袖⸺如营销号、微博大 V⸺往往不是最有理论深度的,而是最情绪化、最极端的,因为极端内容能够获得最多的流量。这也是流量算法的罪恶。

BBC 的 报道 中,女权活动人士吕频提出了这样的关键因素:

我们的政府的确从来都没说支持男权,但实际上中国本身是一个父权的政治,这些指责女权的人拥有的制度性支持永远比女权主义者要多…… (政府)不仅是他们拉的一个保护伞,而是他们本身就是天然的同盟,…… 现在很多人说女权是境外势力。他们的这种话术为什么会有效,因为他们完全复制和延伸了政府的话术。

反女权话语在中国互联网上拥有着结构性的优势,因为它获得了「维护社会稳定」、「反对境外势力」等官方话语的背书。

这使得「女权等于制造对立等于破坏稳定」的等式不仅仅是网络偏见,更是有制度性支持的话语框架。

抖个机灵:我人也在境外,会有人觉得我是拿了境外势力钱的激进女权主义者么?⸺好吧不开玩笑了。要是真有人这么想然后给我贴标签、引得完全不看文章的人复读标签并加深我身上的标签,我就笑不出来了。

最后是极化的话语环境中,任何尝试做细致区分的努力都会被两端同时拒绝。像是王无使用了激进女权的部分资源,但分析框架更接近意识形态批判而非激进女权政治,依然被博友认为是「激女」。

有时我们也能在互联网上看到「激女」认为温和派在和稀泥、「太爱男」⸺话语环境会惩罚每一个做区分的人!

关于「反噬」的命题

博友先前提到,激进女权的攻击行为会反过来伤害攻击者自身。

该命题包含三个要素:

  1. 攻击:博友将激进女权的话语实践定性为「攻击」,而非「批判」、「分析」、「表达」
  2. 反噬:攻击行为会产生回到攻击者自身的负面后果
  3. 单方面指向:该命题仅针对激进女权,不涉及反女权一方

bell hooks 的洞见⸺父权制表面上回报男性,实际上也囚禁和损害他们⸺可以系统地延伸到「反噬」命题。

父权制如何囚禁和损害男性

Feminism is for Everybody The Will to Change 中,bell hooks 认为父权制要求男性:

  • 压抑除了愤怒外的情感,因此男性不被允许表达脆弱、悲伤、恐惧
  • 遵守支配性角色规范,因此男性必须是强大、果断、有控制力的
  • 将亲密关系视为征服而非联结,因此「真正的男人」不依赖他人
  • 通过支配他人来确认自身价值,因此支配是男性自我认同的核心机制

这些要求会对男性本身造成严重的心理伤害,如情感压抑会导致心理健康问题、支配角色会阻碍真正的亲密关系、将自我价值建立在支配之上会让男性内在地脆弱⸺因为一旦失去了支配地位就会崩溃⸺父权制回报男性以权力和地位,但代价是心理上的自我异化。

用父权制的逻辑来攻击父权制是否合理?

既然父权制对于受益者都造成伤害,那么在父权制框架内进行的对抗性话语实践,无论是激女的攻击还是反女权的反击,同样可能对参与者造成伤害。

这里的逻辑在于,在父权制的结构中,所有参与者都被父权制的逻辑所塑造。

所以当一个人在父权制框架内进行攻击时,无论他站在哪一方,他使用的武器本身就是父权制的产物。

我们可以看以下两个例子:

  • 激女对普通女性的攻击复制了父权制的污名化逻辑:父权制污名化不符合规范的女性,激女以同样方式污名化不符合自身规范的女性。参与者内化了攻击性话语模式,将敌意常态化,不仅会损害自己的情感生活,也会损害自己的人际关系
  • 反女权对于女权主义的攻击复制了父权制贬抑女性表达权的逻辑:父权制否定女性发言的正当性,反女权以同样的方式否定女权主义者发言的正当性。参与者强化了敌意框架,将一切性别分析预设成「攻击」,丧失了区分和分析的能力

因此,对抗父权制的人可能在不自觉中复制父权制的方法论。

命题逻辑正确但使用方法有误

「攻击者会遭受反噬」这个命题本身是成立的,不过博友错误地使用了它。

「反噬」命题不能仅被应用在激进女权一方,但忽略反女权话语同样适用。这是选择性归因,即普通型命题被选择性地应用于一方。

博友将激进女权的话语实践定性为「攻击」,预设了立场。从批判理论的视角来看,王无的文章是意识形态批判,属于分析性操作,不是「攻击」。将其定性为「攻击」已经在话语层面将其贬抑成非理性的暴力。

自然,中文互联网「激女」的某些话语实践⸺如「挂人」、骂别人「婚驴」⸺更接近「攻击」而非「批判」,但这里需要做清楚区分:不能将一切的女性主义话语都归类为「攻击」。

「反噬」是父权制的自我保护机制

如果我们再深一层,可以提出更系统的命题:「反噬」命题本身是父权制话语自我保护机制的一部分。

已知:父权制的核心运作机制是将自身自然化,因此任何对它的批判看起来像无理取闹,或者制造对立。

当有人批判父权制时,父权制的自我保护机制往往是转移焦点,即从「批判是否成立」转移到「批判者的态度、动机、后果」。

「攻击者会遭受反噬」是焦点转移的形式之一,因为它不会回应批判的内容,反而暗示你这样做对你自己不好,从而威慑潜在的批判者、将批判者的心理状态作为评判对象、暗示批判本身是不健康的行为。

但是父权制不需要有任何有意识的策划者,因此我们不能说有任何人有意去执行了父权制的自我保护⸺我这么说是因为这个分析本身可以被视作我在暗示博友有意服务于父权制,但我没有如此揣测。

公开写作

我和博友的讨论分散在博客的评论区下,这并非我喜欢的讨论方式。

一、评论区是反应性的,天然以回复为基本单位,且鼓励碎片化。

二、评论区受限于语境。

三、评论区的社交动态中,反驳成功比理解深入更容易获得反馈,因此它鼓励零和的交往模式。

四、评论会向他人发送通知,构成对方被点了名的社交信号。这也意味着,沉默成了一种表态:谁先不回复谁就输了。

但是公开文章完全不同:我的文章不会被推送给被讨论者,他们看到亦或者说没看到和我无关。即便看到了,不回复也是正常的,因为公开写作不会预设对话者的义务。

因而在公开写作中,人们会更不受限地去表达自己想表达的东西。

除此之外,为什么我还要将这些内容写成独立文章呢?因为我认为该话题非常有趣、值得记录,所以我要将其转向建立于文章的建构性论述,我要表明我的论点、如何得出、为什么。

公开写作的意义就在于,它能把我们的思考从私人意见转变成公共的论证。读者朋友们会看到我的结论、审查我的推理过程,从而判断我的结论是否成立。

亦或者没有人会看、审查、判断,因为没有人会被要求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