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说说我来美国后,上小学时的事情。其实我一直都很想分享自己在美国时的经历,将其整理成一个别于「日常生活」的分类,就叫「美国十年」好了。它和政治没有关系,就连这篇文章的标题「班级政治」,也和人们常谈的政治不同。整个系列只记录我这十年来有记忆的事情,更倾向于分享日常。

我来美国前是小学四年级,来美国后翘了这下学期,当了几个月的「无校游娃」。父母担心我难以融入,于是把我推进当地一家华人浸信会中,去他们举办的免费暑期辅导班里待待。说是辅导班,其实就是教会里的大学生、研究生带我们几个小学生。我也没有真学到什么,记忆犹新的就是这班上有几个烦人的男生,整天嘲笑另一个出生在墨西哥的女生。我因为好奇和好谈,还被「老师」拉到别的地方去坐,那也是我作为学生第一次被安排在特殊的地方坐着,让我这个四年好学生很是委屈。

同年秋季,我根据地址被安排到一家附近的小学里就读五年级。因为英语不达标,上的班是双语班,老师是个会说普通话的中国人,我们要叫他 Mr. Tang。说到这个「英语不达标」,我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在我们一家出国之前,母亲其实有把我送进英语辅导班里提升提升,结果那个辅导班的老师竟告诉我美国除了加法外没有减法、乘法和除法!而加法的说法是 X and X is X,即「X 加 X 等于 X」。这当然是很不对的了,你至少要用 add 这样的动词吧(口语更常用 plus)。没有减法、乘法、除法更是无稽之谈。但当时对美国一无所知、也不会上网冲浪只会玩 4399 小游戏的我自然是信得不能再信了。唉……

上学的第一天便是不适应。当时的学生们只有我一个是突然转学来的,有些虽和我是同个时间来美国,但没有选择去翘掉四年级,所以对美国的小学也算熟悉。其他人则都是 ABC(America-Born Chinese,在美国出生的中国人),但不知道为啥被安排到双语班来?我不知所措,不知道他们说的英语是啥意思,也没有朋友在身边。不过还是和一个同桌的女生说起了话,这个人我就简称甲。

午饭时,这个班级邪恶的一幕才慢慢开始揭晓:一个女生主动过来找我,然后跟我说「你不要和甲玩,她以前偷过学校东西」。我再看饭桌上其他女生投来的异样的目光,当时的我还不知道什么是「霸凌」、它有多严重,但我知道自己要是继续和甲相处,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于是午饭后,我懦弱地远离了甲,让她难过极了。

但这件事依然没有结束。虽然我和甲没有再相处,在之后认识了其他同学,但暗处似乎还有人看不爽我。新交的朋友在一次放学后跟我说,「你要小心乙,她在背后说你坏话,说你很臭。」这个「乙」我不认识,不知道是班上的哪个女生。我们二人商讨一番,得知她是因我和甲相处过一会儿,记恨上了我。

现在我已是成年人,再去回望乙的种种行为,就会觉得这个小孩儿…… 行为幼稚吧,但对于其他还未开智的孩子而言破坏力十足,实在是可怕。在之后我才知道,甲在学校里被霸凌许久,带头的就是这个乙。乙不仅拉拢其他女生冷暴力甲,还会连着欺负其他对甲好的人,这里就包括不知情的我。

至于甲的罪证,就是他们之前说的「以前偷过学校的东西」。我不知道她偷过没有,但作为题外话还是说说「偷窃」这个行为。 我在这所学校里目睹过学生偷学校里的东西,比如故事书。当时是我被推荐去上校后的美术班,接连被两个墨西哥女孩偷画,然后看到一中国男孩偷了两天的书。我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以前在山东读小学,同学可都不会这么不要脸啊!幸好当时新认识的同学听我一说,勇敢站出来指认。相比之下,我可以说是胆小如鼠。

说回乙吧。我天天忙着跟上英语进度,就已经够累了,根本没有精力去找这个背地里说我坏话的家伙儿是何方神圣。不过她自己倒是主动找上门来了。一天中午,我和朋友们在玩 Suit Sprint,但我不知道 sprint 这个词儿,以为他们在说 sprite,所以乐呵呵说着 sprite sprite。她忽然走上前来,开始骂我,叫我想要跳舞的话就滚去别的地方跳。因为逻辑跳跃过大,我没有反应过来她其实是在阴阳怪气,所以没有放在心上。之后才知道这人就是乙。

第二次与乙接触,是我在体育课跑步。体育老师在室内操场里摆放了数个路障,让我们绕着路障跑。我被绕晕了,有一个路障没有按照规则绕。她又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指着我的鼻子开始骂「你作弊!你作弊!」

班里的霸凌,我不清楚其他同学有没有上报给老师,但我没有。我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些事情,过去在山东的小学里也发生过欺负人的事情,但是老师们都会发现并且点名批评,我也从来都不是个会寻求他人帮助的人,老师没发现的话就只能挨着,反正再痛还能有母亲骂我打我时痛吗?区区小屁孩。

好在她针对我的次数不算多,很快她便换了个面孔对我:友善热情的样子,真是令人作呕。我没想和她继续纠缠,所以日后再也没有和她扯上联系。不过甲到学期结束,依然是被她们一伙人欺负着的,没有真心朋友。处境对比下来是好了些,可是依然令人悲伤。我长大后惊觉于自己的弱小,不过小升初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甲和乙。

背景故事算是讲完了,现在终于可以说说标题的「班级政治」了 —— 没想到吧!

从前面所说的我想读者朋友们可以看出来,乙是个很爱「表演」的人。她算是 teacher's pet,和老师关系不错。五年级的下半学期,这老师想了个新制度,将学生分成五六个桌子,每个桌子算一个小组。每个小组里会有一个组长,负责管其他组员,而每次上课如果有组员表现不错,例如回答积极,该组就能得到根小木棍。每周五老师会结算小木棍的数量,并赋予小木棍数量最多的小组奖励,像是马卡龙这样的小零食。

乙自然是当上了她那个组的组长。她的两个朋友也是其他两个组的组长。几周下来,她们想到了个不用竞争、彼此都能给彼此面子的方法,那就是严格拉平小木棍的数量。这样每个组都能拿到奖励。不过这个方法依然需要和其他不是她们朋友的小组竞争。我很不幸地,正好在乙的朋友丙的组里。这丙时不时会告诉我们何时停止举手回答问题,把机会让给乙或者另一个朋友的组。

这样的「和平」直到丙将计划告诉了老师,才结束。我还记得那天周五,老师拿着一盒五颜六色的马卡龙生气地走到班里,开始训我们。他一直以为这几周的平手都是巧合,结果竟是故意为之的。然后他带头批评了乙丙等人,这导致了二人的决裂。

乙开始冷暴力丙。再之后的记忆就不太清晰了,因为学期也快结束、得考虑申请哪所初中了。我去的初中离家里很远,走路过去半个小时。在那所初中里发生的故事,就等到下一次再说吧。

五年级的这一年在我内心里记了许久。我做过错事,附和他人去霸凌别人,实在是不应该。我也经历了许多没有经历过的,不过很可惜,这一年我没有真的学习到如何应付霸凌,也没有搞明白如何维系人际关系。能好好和人深交并建立健康的关系,这一点要到我高中时我才深刻体会到。

这件事情我前几个月讲给室友听,她和我处境正好相反;她是在中国的学校碰上了霸凌,到了美国后反而如龙得水,顺得不能再顺。不过对于我的事情,她很直接地说,我当时居住的华人区的人,不过都是群中国混不下去的穷人,偷渡跑来美国的。本来就没有什么文化和教养,生的孩子也随父母。这种满地都是穷鬼的地方,自然到处都是欺凌和攀比。再就是她觉得小孩子本来便是邪恶的。他们像是猴子一样,发现暴力有趣就会满脑子都是暴力。

我也很想搞明白为什么小孩子会做这样的事情。今年我的妹妹和当时小升初的我一样大,她就不是会做这种霸凌行为的人。不过室友的解释总是带有着对底层的歧视,并且她当时被霸凌时,上的可是深圳的小学呀,家里都不缺钱的。

我仅认同「父母影响了孩子」以及「孩子不成熟」这两点。我当时所住的华人区,氛围在我看来十分压抑,同乡之间的互相攀比,还有异乡之间的瞧不起。我作为一个来自山东,无法混入福建圈和广东圈的异乡人,更是二者嘲弄的对象。那里的人会让我想起乡下外婆家那边的邻居,在我很小的时候便总是刁难我,用方言骂我是外乡人。他们的孩子也学着骂我。我只有在山东才是正常人,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是同学眼里的好朋友。

直到十多年后的今日,我依然难以融入到美国的任何一个团体。不了解我的人经常表达出对我的羡慕,认为我移民到美国来实在是太好了,但我不这么认为。不像室友,她是从地狱的中国跑来美国,才在全新的环境里焕然一新,我则是本来在中国生活得好好的,忽然被父母决定带走,然后在美国活得相当痛苦。

我有时会幻想,如果我继续待在中国,会如何呢?我一定会完整地经历中式教育、考高考,然后现在偶尔会在六月份的哪一天梦到自己在高考吧。我会有朋友吗?我的朋友都是谁?但我也会同样地失去室友这个好朋友。

室友总是听到我的幻想,然后表示可能过得会更差也说不定。是啊,那也有可能。

我有时会想,经常表示外国更好的中国人,是不是因为中国的环境对他们而言够糟糕了,他们急需一个可以幻想的对象,来安慰自己只要离开了当前的环境,便能过上好日子。我对中国的幻想,想必也是同样的:我所处的环境对我而言够糟糕了,所以我需要一个虚构的对象,安慰自己只要去了那里,我就能过上好日子。

美国十年,也是我乡愁的十年,虚构的十年。我会想要写出这些想法,恐是因为幻想已经无法满足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