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天我除了在每日投简历、阅读邮件、参加活动、吃饭睡觉打豆豆、陪 LLM 热爱者老板聊天外，我还处理和了解了点人际关系的事情。

先前在 求职路贰 中也聊过嘛，人文技能⸺或者说软技能⸺是重要的，甚至在校招中远重要过技术技能。

处理人际关系、和他人交流沟通是人文技能中的一大头。这项技能不仅能在工作中帮助到人们，也能在很多领域里有所发挥，毕竟社会充斥着人，而有人的地方就有人情世故。

朋友曾说我的优点在于敏感：我总是会快速发觉氛围的变化、发现他们对什么话题不感兴趣。虽然这个所谓的「优点」让我感到困扰⸺因为「发现」不意味着「能解决」，最终尴尬的也只有我⸺但是因为和朋友更熟悉，她会认为和我互动是非常舒服的。

作为对比，其他人经常因为对她感兴趣，而不停触碰她的边界。她所表现出来的「礼貌」，往往又会被他人认为是「对自己感兴趣」，最终引来悲剧⸺ I think she likes me!

之后她每次都会和刚认识的人说清楚自己想要的社交关系是什么样的、自己不想要什么…… 如果还有人喋喋不休，那他一定是个自大、幼稚、无法理解他人也有需求的婴儿吧。

但将这些事情单单解释成「有些人是敏感的」、「有些人不是敏感的」，并不能说得通：在频繁网上冲浪的期间，我也见到过内心敏感的同时、做出让我觉得冒犯的事情的人。他们明明也可以敏感地察觉出他人的不悦，但他们又不和我相似，甚至说我可能讨厌他们⸺这是为什么？

MetaFilter 是个社区博客兼链接聚合站，其中有个提问板块叫作 Ask MetaFilter。顾名思义，会员们会在该板块中问问题。在 2007 年用户 jeffxl 询问了 「操你妈和欢迎你之间的立场是什么」：他和他的妻子住在纽约市⸺有名的城市但是游客来会很花钱⸺的公寓里。他们认识的人都想要避免支付酒店的费用、而请求能否住在他们家里一会儿。

jeffxl 的妻子有个好友甲。有天甲给他们发邮件、说要来纽约市待十天，能否住在他们家里⸺可是他们并不想要这个共同好友住进来，尽管他们过去交情不错。更糟糕的是，他们二人都不是会说「不」的人。

帖子中，他说：

Further, it really annoys me when people just invite themselves over, or present the possibility of you accommodating them. This is something I strive never to do. If anything, I might "test the waters" by mentioning I'll be in town, and see if an offer comes my way, but suggesting that you should allow me to stay in your apartment with you and your significant other whom I have not met seems borderline if not downright rude. Presumptuous, definitely.

此外，别人不请自来，或者暗示你可以收留他们，真的让我很恼火。我一直努力避免做这种事。真要说的话，我或许会提一句自己要去你所在的城市，试探一下，看你会不会主动邀请我。但暗示你应该让我住进你和你伴侣的公寓⸺而我甚至还没见过你的伴侣⸺这种做法已经近乎无礼，甚至可以说是相当无礼。肯定是太自以为是了。

哇，这简直就是我的想法！

而在帖子下面，你能找到来自用户 tangerine 的回应：

This is a classic case of Ask Culture meets Guess Culture.

这是 Ask 文化遇上 Guess 文化的典型案例。

In some families, you grow up with the expectation that it's OK to ask for anything at all, but you gotta realize you might get no for an answer. This is Ask Culture.

在有些家庭中，你从小就被灌输这样一种观念：什么都可以开口问，但得明白，对方也可能会拒绝。这就是 Ask 文化。

In Guess Culture, you avoid putting a request into words unless you're pretty sure the answer will be yes. Guess Culture depends on a tight net of shared expectations. A key skill is putting out delicate feelers. If you do this with enough subtlety, you won't even have to make the request directly; you'll get an offer. Even then, the offer may be genuine or pro forma; it takes yet more skill and delicacy to discern whether you should accept.

在 Guess 文化中，除非你很确定对方会答应，否则你不会把请求明明白白地说出口。Guess 文化依赖于一张由共同预期编织而成的紧密网络。关键本领之一，就是小心翼翼地试探。如果你试探得足够含蓄，甚至不用直接开口，对方就会主动提出帮忙。即便如此，对方的提议可能是真心的，也可能只是客套；你还得更有技巧、更细心，才能判断自己该不该接受。

All kinds of problems spring up around the edges. If you're a Guess Culture person -- and you obviously are -- then unwelcome requests from Ask Culture people seem presumptuous and out of line, and you're likely to feel angry, uncomfortable, and manipulated.

各种问题都会从两种文化的边界处冒出来。如果你属于 Guess 文化⸺显然你就是⸺那么 Ask 文化的人提出让你不舒服的请求，在你看来就会显得冒昧又不合时宜，你也很可能觉得愤怒、不自在，还像是被操控了。

If you're an Ask Culture person, Guess Culture behavior can seem incomprehensible, inconsistent, and rife with passive aggression.

如果你属于 Ask 文化，那么 Guess 文化的做法可能会让你觉得莫名其妙、前后矛盾，还充满了消极攻击。

Obviously she's an Ask and you're a Guess. (I'm a Guess too. Let me tell you, it's great for, say, reading nuanced and subtle novels; not so great for, say, dating and getting raises.)

很显然，她是 Ask，你是 Guess。（我也是 Guess。说真的，这种性格在阅读意味微妙、含蓄的小说时确实很有用；但在约会、争取加薪之类的事情上，就不太好使了。）

Thing is, Guess behaviors only work among a subset of other Guess people -- ones who share a fairly specific set of expectations and signalling techniques. The farther you get from your own family and friends and subculture, the more you'll have to embrace Ask behavior. Otherwise you'll spend your life in a cloud of mild outrage at (pace Moomin fans) the Cluelessness of Everyone.

问题在于，Guess 的做法只适用于一部分其他 Guess⸺那些和你共享一套相当具体的预期和暗示方式的人。你离开自己的家人、朋友和亚文化圈子越远，就越得学会 Ask 的做法。否则，你这辈子都会陷在一团淡淡的愤懑里，觉得（姑且借用姆明迷们的话）所有人都「怎么这么不懂事」。

As you read through the responses to this question, you can easily see who the Guess and the Ask commenters are. It's an interesting exercise.

读一读大家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你很容易就能看出哪些评论者是 Guess，哪些是 Ask。这倒是个挺有意思的练习。

正如 tangerine 所说的，该帖子内的评论确实呈现出两个极端：一方认为发邮件的甲很没有礼貌；另一方则认为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情、jeffxl 本可以直接拒绝，而不是用借口浪费甲的时间。

二元的分类法里，我们总是不单单属于一个极端，就像是外向和内向，鲜少有谁是 100% 的外向或者内向。这对于 Ask 和 Guess 文化来说是一样的：同一个人可能在某些场合偏好直率、不愿意拖泥带水，在另一些场合又讨厌冲突、生怕给人添麻烦。

所以细分你属于哪一方，就有点钻牛角尖。

再就是，请避免将其视为 又一个文化符号。

基于 tangerine 的理论，Karin Chan 讲到了如何更有效地沟通。

首先必须要理解的是，我们识别和理解这些事情的目的是为了让步。

事实是，人们就是不同的、多样的。如果将说服他人当作是有效沟通的话，那么战争便是和平的象征。

Effective communication is……making sure both sides are heard. We must be aware not just of how we communicate but also how others might communicate — then build in allowances for both styles.

有效的沟通…… 是确保双方都能充分表达自己的想法。我们不仅要留意自己的沟通方式，也要了解别人可能采用的沟通方式，并为双方不同的风格留出余地。

她给出的一些例子便包括：

  • Guess 可以直接请求帮助或者说「不」，以减轻双方的压力、防止进一步的失望和挫折感
  • 设定健康的界限
  • Ask 可以更体贴、在请求时表现出更多的考虑，来让 Guess 更自在地表达真实想法
  • 技术虽然让沟通变得更快更便捷，但未必更有效，所以人们有责任更加用心。如提出请求时提供尽可能多的上下文，或者直接打电话联系

回到原帖。我们能够看到双方的观点各有理由：

  1. 礼貌是不把拒绝的负担推给对方
  2. 礼貌是尊重自主性、将对方当作能说「不」的人

于 Guess 而言，请求是为难，是索取。如果不想做，无论是提出「不」或者被提出「不」，双方都是难堪的。因此沉默是最佳、最省事的回答。

我在私人交际上很接近于 Guess：说「不」、拒绝他人非常困难。正如 Wiwi 所说：

如果你有空、有閒、有能力、有關係、有頭腦，卻不肯幫忙，那你不就是個冷血無情的人嗎？

但我有时候就是不想要帮忙、不想要和别人玩游戏、不想要分享音乐、不想要出来见面啊⸺「抱歉，我真的很忙！下次吧！」

如果都沒有的話，就不是你的錯了。

但是这样的理由对上 Ask，人们便会想，「Cytrogen 好忙哇。忙完应该就没有事儿了吧？」然后继续发出请求。

因为人们都默认，拒绝的正当性在于你 有没有，而非你 想不想。你有时间、能力、人际关系、头脑，那你不应该帮助他人吗？⸺你难不成是个冷酷无情的人？

比如这个月我在纠结的人际关系⸺虽然不是什么大事儿，但难以想象地很是消耗我的精力。和对方的交流让我想到了许多过去没有维系下去的关系，也让我直面了不愿意直面的事情⸺明明和对方关系没有那么熟，但他会非常自来熟地要我加入他玩《堡垒之夜》、大量转发我明明已经说过不看的 TikTok 短视频、明知我很忙但请求我去修改他根本不上心的简历。

以上是我的视角。但在理解人们的不同时，稍微以对方的视角思考，就会发现他的小脑瓜可能是这么想的：

  • 她之前没有拒绝我一起玩《堡垒之夜》的请求，所以她是愿意玩的，正好我可以带她
  • 她之前帮我修改了简历，我想要多多跟进一下、问怎么修比较合适
  • 谁不看 TikTok 短视频？我觉得这个太好笑了我要分享给她
  • 她没有说不行

尽管这些解释依然难以消减我对这些行为所感受到的冒犯、不舒适、愤怒⸺尤其是默认我是个每天会上线打电子游戏、刷 TikTok 短视频的人⸺但这依然是个可能性：对方并没有携带恶意，也不是愚蠢的人。

在和不同的人们谈起这个烦恼⸺如何才能让对方不要再冒犯我了⸺时，我得以看到其他视角：有些人就是和我想得不同。他们听不懂暗示，难以判断出其他人的边界在哪里。我以为的回答，对他们来说就不是回答。

最终在建议下，我主动和对方提起了我对这段人际关系的看法。对方也表示理解。告一段落，可喜可贺。

这是我的问题没能早点说破吗？我也不见得。就如我会去思考对方是怎么想的，我也希望对方能多多站在我的角度思考事情。或者说，凭什么只有我在自责啊？

数个月前我虽然在研究意识形态的自然化，但是没有考虑到所谓的体面与礼貌也可以被自然化、被默认。

Chan 在文章中的建议也能看出这一点。她建议 Guess 能够更直接，但对于 Ask 的建议，就成了要学会体贴。后者明显听上去是修养，暗示说 Ask 文化是中性的、底层的。

已知被自然化的概念是不需要被解释、辩护的，那么能否得出 Ask 文化也是如此呢？当我们都说话更直接，便能从社会中获取更多的好处。而 Guess 文化总会被质问「你为什么不能直接问呢？」、「你是不是就是内向、敏感、不爱说话的？」

这是 Ask 文化的问题吗？当然也不是了。就如先前说到的那样，这两个文化并不能被很认真地对待，它们也不是有科学依据的模型。

它们仅是命名。命名具体的困境，即我在没有太敏感、对方也没有无礼的情况下，我们为何还是难以舒适地相处⸺也就是我们的默认礼貌不同。

然而命名和身份是两回事儿。文化符号和身份是不接受修正的。而本可以被调整的操作问题，一旦变成「我就是 Guess 文化的人！」，就没有调整的余地了，我在人际关系上也就会非常吃力。

朋友之间还好。Guess 文化的沟通方式能够保留种「不需要明说、你懂我懂大家都懂」的默契感。可是在刚认识的人面前呢？我还能继续让对方猜下去么？⸺我会转向 Ask 文化的沟通方式。

这就不再是文化问题了。Skill issue、skill issue⸺这是我近期很爱说的一个词儿。当一件事情变成了 skill issue（技能问题），它就是能被改变的。在人际关系中，我们也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对我来说，那就是做好元沟通⸺关于沟通的沟通。

提前说明自己的默认值是很重要的。当人们提前提起自己的偏好是什么样的，因误解而产生的问题会变少许多。

当然，也有那种就算知道你偏好什么，但依然选择挑战边界的人类存在。这种人，你就洗干净手给他来一拳吧！

顺便说一嘴我二十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