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份的「那些不受欢迎的想法」活动结束了。说实话,这次的内容并没有二月份的那么印象深刻。简单来说,便是不够「不受欢迎」。
那些不受欢迎的想法・贰
三月份的「那些不受欢迎的想法」活动结束了。说实话,这次的内容并没有二月份的那么印象深刻。简单来说,便是不够「不受欢迎」。
上篇文章 里我提到了,我提前知道了一位朋友的具有争议性的想法。我依然在写作时偷了懒,并没有将他的观点全盘托出,只是借了他提出的「动量」概念,改来说自己的观点。
可惜的是,他并没有在这次活动中讲出这个观点,否则我就可以用参与者们吵架的事情,又写一篇文章了。
总之,他对我上篇文章的内容很不满意,认为我没有写出他的意思,虽然我觉得已经在不大幅度修改我原本的观点的情况下,很努力地引入了他的概念且不会偏题了。
所以,我要重新声明一下他的观点。他的观点是,人们做出的选择大多数并不是自己决定的,而是动量决定的。至于为什么,我已经在上篇文章中进行了解释 —— 他所谓的「真正的观点」,和我阐述的根本没什么区别吧!
好了我已经满足了朋友的需求,来继续看看本期其他人的「不受欢迎的」想法吧。
一、问题少年产业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许多人都对「话疗」这一行业很有想法。
我从来都没有接受过话疗,所以不知道话疗到底是个啥,也不认为它是一个多么常见的服务。现在看来,这个地区的人们体验过话疗的并不少见。我去问了一些朋友,他们告诉我美国几乎每个人都接受过话疗,一辈子没接受过话疗的,是一件相当「东亚」的事情 —— 也许是因为东亚在心理学上发展得慢吧。
但我不认为话疗服务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上期能有人特意骂这个行业,本期也不会少。详细的想法我会留到后面。
第一个开始分享的人,提到了「香蕉」。可惜,并没有任何香蕉在他想要分享的观点里,他只想开个玩笑而已。他的观点和 troubled teen industry(以下简称「问题少年产业」)有关。
说「问题少年产业」,大家或许无法想象出这是个什么东西,但如果说到国内的治疗网瘾寄宿学校以及杨永信,说不定就能立即明白这个产业是怎么个回事了吧。
1958 年,Charles Dederich 创立了 Synanon 戒毒项目。在二十年的沉淀下,该项目演变成了邪教。它是美国创立的首个针对药物成瘾者的治疗性社区(Therapeutic Community,简称 TC),其核心是居住式治疗模式,通过严格的团体生活、行为纠正和心理干预来重塑成员的人格与行为模式。
中国的部分戒瘾治疗机构也采用了类似的 TC 模式。这些机构会实行封闭式管理,让学员们集体生活,通过军事化训练、心理辅导和行为纠正课程来干预成瘾行为。
以上全都是字面上的、给蠢蛋家长们听的好话!
实际上,无论是 Synanon 还是中国的戒瘾机构,都因为采用了各种争议性手段而伤害到了学员。比方说,Synanon 独创了一种名为 Synanon Game 的团体攻击疗法,旨在鼓励成员们互相批评和羞辱。接着推广了 tough love 攻击疗法,说可以靠言语攻击来治愈青少年的不良行为 —— 狗屎!
尽管 1991 年 Synanon 因破产而解散,但它的许多「信徒」都深信这种攻击疗法可以治愈他人,而开设了一个个治疗机构,也就形成了先前说的「问题少年产业」。
十分悲伤的是,这个产业依然存在,依然在合法折磨、杀死数不清的孩子们。孩子们被绑架、监禁,同时在心理、精神和肉体上遭受没有人性的折磨,而施暴者们却说这一切都是「严厉的爱」。恶心得令人作呕!
回到提出者的故事。他作为一个话疗师,起初并不知道这个产业有多么糟糕,因为也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他大学毕业后便来到了一个野外治疗项目工作,即问题少年产业中的一种住宿式干预形式,通常将青少年们安置在偏远的自然环境中。参与者们需要进行徒步、露营和野外生存等活动,并同时接受团体和个人心理治疗。
抛开纸面上好听的地方不看,这种项目依然存在着折磨等问题,以至于他还没有离职时,就因为过多的法律诉讼而强制关闭了。
讲完大致的背景故事后,他说这种行业一定会消失,但问题在于,终会有另一套系统去代替它的生态位置,因为问题青年依然存在,问题青年的父母也会源源不断将他们送到类似的机构内。只要需求还在,总会有人为了大赚一笔,充当对应的供应方。
因此他认为野外治疗项目是利大于弊的,因为它可以帮助孩子们远离手机、去到户外、接触阳光。社会应当清除劣质的机构,而不是全盘摧毁整个行业。
What the fuck?
前面说了这么多,只能感觉出对问题青年产业的厌恶,但结尾的定论,却潦草无比。
这次的活动有个规矩,发言只能有两分钟。这是硬性的,因为主办方真的会拿着定时器计时。没办法,活动时间就这么长,为了所有人都能发言,只能削减每个人的发言时长。
这位参与者显然陷入了 语境过载 的陈述陷阱,即过分交代前置信息,反而令后面真正的论点变得浅薄无比。用网络用语来说,就是「叠了太多层甲」。
「叠甲」这一行为的根本原因,是人们过于担心自己的观点被人质疑或者攻击,而想尽办法向外人表示自己知道且认同「大众」相信的观点。又换句话来说,对自己的观点不自信。
听者听完后,只会去想这种产业多么应该被铲除殆尽,而不是「阳光、远离手机、重建社交技能」等仅是用词汇堆砌出来的论据 —— 我家孩子都要死了,你还要跟我说问题青年产业好就好在至少我家孩子不是玩手机玩死的吗?听者根本无法理解这些要素如何产生治疗效果。这一点也在后续的讨论中展现了出来:大家都在聊机构的腐败和虐待底线,根本没有人提项目本身的积极机制。
青少年缺乏基本权利,这一点我在 伟大灯塔的童婚丑闻 中提到过。他们无法给予实质性上的同意或者不同意,大多数情况下不过是父母强制他们同意、他们才同意的。因此青少年在这些项目中被随意「绑架」带走,前提正是有人替他们做了决定。这是权力结构和系统性上的漠不关心与无能。而这又不得不提到机构内部的包庇文化。
讨论期间有人做出了这样的类比反问逻辑:「如果一所小学的老师猥亵了学生,你会直接关闭这所学校吗?」
该反问忽略了「偶发性违规」和「系统性作恶」在权力结构上的本质差异。
首先,正规学校拥有外部监管、透明的投诉机制,以及受法律严格约束的从业门槛,教师的作恶是对系统规则的背离。
其次,问题青年产业的运作逻辑在于物理隔离以及权力的绝对垄断之上。在黑盒结构中,虐待可不是什么错误,而是结构性的必然,因为其设计初衷就是在掩盖和促进伤害。
撇开已存在的虐待事实,再去夸赞项目本身是积极的,是奇怪的。我们已经知道,青少年在项目中是无助的,权威人士是漠不关心或者说无能的,那是否可以证明项目本身就存在根本性的问题?因为这一切不就是因为成年人做出的数个糟糕决策吗?
一位参与者尝试用经济学的现象去看待项目本身的积极性:大家有钱都会想要去赚,就算是一个糟糕的项目,也会尝试控制其损害、保留其积极的部分,再广大宣传出去。那问题青年产业究竟需要做出多么烂的事情,才能让人们想要去全盘废弃它?同样的,政治也是得烂到一定程度,才会让人们发动彻底的革命。
不过这样的说法依然过分简单化了问题。别说和问题青年打交道了,和青年打交道都是一项困难的工作,且报酬往往不高。结果真正合适该工作的人不愿意做,机构的候选人池里只有别无选择、为了糊口、会成为施暴者的人。如果无论是哪个理论模型,候选人池都是这种人的话,那么虐待只会以不同的形式存在。当然,你也可以花大钱聘用最优秀的人才,但这并非长久之计,仅仅是无数个补丁中稍微有用些的一个罢了。
那么根本性的问题在于哪里?是「青少年们缺乏权利」吗?不,这样的逻辑依然仅成立了一半。
未成年人在法律层面不具备完全的自主决定权,是因为他们心智尚未成熟。如果赋予自毁边缘的青少年完全的拒绝权,任由其行使「不接受任何干预」的权利,同样违背了社会和家庭的监护初衷。「青少年缺乏权利」是社会保护机制的副产品,但并非这门生意走向施暴的终极推手。
真正的系统性灾难发生于「监护权」和「商业利益」上。问题青年产业的底层逻辑是家长在面对自身无法解决的家庭危机时,视图花钱将监护责任和教育义务一同外包。管教、行为纠正、心理干预全都被彻底商业化,且运作于一个封闭的黑盒环境中时,权力的天平将不可避免地失衡。
曾经我在初中上一节忘了名字的课时,老师问我们,麦当劳儿童套餐广告的面向观众是谁。我回答说,是孩子。老师纠正道,孩子可没有钱,广告实际说服的是为其掏腰包的父母。
在刚才提到的商业闭环中,机构也不需要对真正的服务对象,也就是青少年负责,因为青少年没有付费能力,也没有退出机制。机构只需要对支付账单的家长负责就好了。只要通过一套精美话术稳住家长,让家长相信一切折磨都是为了孩子好,这个商业模式就能完美闭环。
而候选人池问题是商业模式的必然结果。既然机构的生存不依赖于青少年的实际治疗效果,只依赖于家长的持续付费,那么在内部运营上,资本必然会追求利润最大化。压低运营成本最直接的方式,就是雇佣廉价、缺乏专业心理学或医学资质的劳动力。所以不完全是先前提到的「合适的人不愿意做」,更有可能是机构的盈利模型本来就排斥高成本的专业人才。
二、Passport Bro
提出者近期去了次巴西,回来后曾经也去过巴西的同事问他,有没有做 Passport Bro 的那些事情。
Passport Bro(跨国寻爱族)是大众用于描述专门跑到其他国家结婚的西方人的词汇。这些西方人往往被认为前往其他国家以享受更高的购买力、更低的生活成本,以及将自己视为富人的他国女人的崇拜。而根因也往往被认为是在自己的国家里不够具备竞争力。
提出者的观点是:拥有财富和特权的男人去另一个国家,利用这些财富和特权去吸引女性是不对的。因为这专门针对了不太富裕的国家,且将这种针对作为与某人建立联系的主要方式是不公平的。
我对人际关系类的话题,其实并没有想要去回应的欲望,尽管我时不时叭叭叭说一大堆。人际关系永远是他人自己的问题,不是我的。但我依然可以说一些无聊的事情。
讨论期间,有参与者认为只要双方自愿且诉求透明,这就只是一场公平的交易,即用 自由市场资本主义 的逻辑来合理化这种行为。
不过当两个国家之间存在巨大的经济断层时,弱势一方做出的「自愿」选择,本质往往是基于生存压力或阶级跃升的渴望,是由环境倒逼出来的。
这也是为什么这种关系被认为不可持续 —— 因为关系的基础完全建立在资源依赖上。只要资源没了,或者弱势一方获得了独立的生存能力,关系便会立刻消失。
令我觉得滑稽的,是有人认为 Passport Bro 的行为可以重新分配财富,避免财富都集中在富人身上。
首先,跨国婚姻根本无法改变目标国家的贫困,只是将 涓滴效应 极其粗暴地应用到了婚姻市场上 —— 涓滴效应主张政策应当优先给予富人或大企业财富上的优待,因为这些位于金字塔顶端的群体会让财富像水滴一样逐渐向下渗透,最终惠及底层的普通劳动者。该效应理应是宏观经济学概念,却被这个人放到了微观、局限于被选中的特定家庭上。它不会转化为目标国家的基础设施建设、教育投资或产业升级,也无法创造出任何健康的、可自我维持的经济循环。真的会有人认为几个外籍人士过来娶妻生子,就能解决国家的系统性贫困吗?享福的仅仅是被选中的女性以及她们的家庭成员,而已!
或许有人注意到,我使用了「女性」这个词,意味着我默认这种有争议的行为是「外籍男性娶他国女性」。莫要着急,「外籍女性娶他国男性」的很快就要来了:学术界将其称为 Romance Tourism,即「浪漫旅游」。怎么男性的跨国寻欢如此饱受争议,女性的就成了「浪漫旅游」?两者在社会叙事上就被包装得不同。前者是商品化的,而后者是浪漫化的,不过底层逻辑都是发达国家公民利用经济优势在发展中国家进行性资源消费。
三、竞技编程和竞技数学的价值
该参与者曾是一次全国数学竞赛的冠军。他讲话咬字很清晰,但是语速极快,导致听不清楚。为了更具象地形容给我,室友说他讲话就像《初音未来的消失》。我说,初音未来咬字就很清晰,语速也可以很快,那他四舍五入也可以是初音未来真人。
好吧,我对竞技编程和竞技数学不感兴趣,自然也不会对他提出的话题感兴趣:竞技编程和竞技数学能让你更擅长 研究性思维。
说实话,这也不是感不感兴趣的问题了,而是整个话题和讨论都无聊至极 —— 多数参与者都是软件工程师或者数据科学家,也就是理工科背景或者此类技能的受益者,那么他们又怎么会提出有趣的反驳呢?
我有时候会钻牛角尖,拆解大家说的词汇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个「研究性思维」便被我盯上了。研究性思维通常而言会被核心在于对抗未知和不确定性。如果是这个定义的话,提出方的逻辑就有问题,因为竞技类项目的本质是在极度确定的规则和边界内寻求最优解,训练的也是解题思维而非找题思维。
但根据提出方所说,他实际上想要表达的意思是「面对核心技术瓶颈时的逻辑突围」,那么他的逻辑在该框架下是成立的。不过这偷换了概念,在真正的科学研究中,最漫长的往往是定义问题的阶段。更何况,竞技类技能到底能否成功迁移到另一个领域,都是个值得探究的问题 —— 你要如何证明你刷题时学到的东西,放在现实中的项目中就有决定性的帮助?
另一个让我心觉无聊的是,这个观点深究下去,底层逻辑不过就是「付出特定努力就会获得特定能力」,是一句绝对正确的废话。事实是,你高强度重复做什么,都会让你擅长一种能力。这有什么好反对的呢?谁会不想要自己什么都擅长?该观点从一开始就失去了可证伪性啊。
既然如此,为什么大家没有成为全知全能的呢?那当然是因为成本了。为了在竞技编程和竞技数学的领域中达到顶尖水平,一个人必须投入常人难以想象的时间和精力。沉没成本如此庞大,意味着他在同一时间段内必须放弃对其他维度能力的探索 —— 人的精力终究是有限的。
四、又是话疗
该参与者的原话我认为说得很棒,所以打算直接照抄下来 —— 肯定不是我懒得总结:
我有三个核心观点,我想挑一个来讲。当我们感到悲伤或迷失的时候,本能地会寻求验证和出路。天主教徒去告解、印度人拜访瑜伽修行者、非洲女孩找巫医…… 而现代人,我们有「心理治疗师」。治疗很贵,但它真的值这个价吗?我的基本观点是:不一定。现代治疗师并不比过去的巫医、长辈或者睿智的朋友更有效。
我认为治疗的效用主要源于情感支持、实用建议和问责机制,而这些原本是正常人际关系,如父母、导师,中该有的。但现在的社会,建立这种关系变得越来越难,于是我们将原本属于人类自然体验的部分「拆分」出来,以每小时几百美元的价格打包出售。
支持我的理由有三点:
一、不同流派的疗法,如 认知行为疗法(CBT)、心理动力学 等,在统计学上的有效性几乎没有差异;
二、治疗师的水平并不一定随着年龄、经验或专业培训而显著提升;
三、拥有一段真正的友谊对生活的改善,几乎等同于接受治疗。
这个观点对比上一个,争议性多了些。这和参与者们的专业以及职位有所关联:有一部分是理工科背景,有一部分是心理学背景,且话疗要比竞技编程和竞技数学常见许多,谁都可以说上几句。
那我就根据提出来的三个点的顺序,来整理讨论中的想法吧。
在专业层面上,有个准精神科医生提出了异议:不同流派的系统化学习是「表演性」的这一点并不准确。特定的心理障碍需要特定的方法,比如针对 边缘型人格障碍 的 辩证行为疗法、针对高理性的人的哲学思辨式流派、针对接地气的人的认知行为疗法等等。虽然医患之间的信任关系才是最重要的,但针对性流派的科学性依然存在。
好吧这里出现了很多术语。简单来说,他的核心意思是「对症下药」。这位准医生的反驳确实为不同治疗流派的科学性保留了尊严,证明了它们并非纯粹的表演。但这并没有解答原观点的后两层质疑:治疗师的个人水平差异,以及最核心的,治疗本身是否正在异化人类自然的社交连接。
那么,治疗是否正在逐步代替友谊?这和第一个观点中,有家长想要通过花钱来外包教育孩子是不谋而合的。治疗本质上也是交易性的,而这个特质是个双刃剑:你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向治疗师只谈论自己,不用担心对方会因为你的黑暗面而过度焦虑或带有偏见。
但这在现实中并不正确,不负责任和不专业的治疗师就会对你指手画脚。这也就是整个观点的第二点,治疗师的水平问题。
况且,能够向朋友坦白自己的不好的一面,不才是健康的友谊该有的吗?无法对身边的人敞开心扉,这件事本身才是该解决的问题,寻找治疗师不过是其替补方案。
有位参与者补充了一点:去治疗的人必须想要好起来才行。现实中有些人就是沉溺于痛苦,他们找治疗师或者朋友只是为了抱怨。
这不经意让我想到曾刚读了 Alfred Adler 的《被讨厌的勇气》的朋友,大放厥词认为陷于心理痛苦中的其他朋友们是甘愿沉浸在痛苦当中,以至于我有段时间对 Adler 以及他的书籍有些不好的印象。
道理是看上下文的,给每个道理加上对应的上下文的话,所有道理都是正确的。但将道理套在所有人事物上,就有可能导致更多的痛苦。我精神状态很差的那段时间,很需要他人的帮助和支持。如果有人过来说我是活该、自愿沉浸去做个受害者,那我拿着刀捅死那个人然后自尽的 —— 当然是开玩笑的,因为确实有人这么说过我,而我并没有拿刀捅他。
在阅读了《不原谅也没关系》后,我的精神状态很快从抑郁的,变成易哭的,再变成释然的 —— 又或者是麻木的?谁知道呢 —— 因为我那时候需要的就是那样的观点。精神恢复正常后再去看 Adler 的观点,能理解他想要激发人类的主动性,但也能理解把这种道理讲给一些确诊了精神疾病的朋友们,只会伤害到对方。
五、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的平衡
提出者认为,资本主义是世界的自然状态 —— 因为资本主义的竞争机制最接近于生物学意义上的 社会达尔文主义 和 Thomas Hobbes 提出的 自然状态,即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原始丛林法则 —— 但社会主义不是。然而,健康的资本主义系统必须依赖社会主义原则来维持运转,任何单一的纯粹制度都无法让社会保持稳定。
作为例子,没有现代医学的原始时代,人类虽然完全顺应自然,但往往寿命很短;资本主义就是这种纯粹的自然环境,通过适者生存的法则提供内在激励。而社会主义像是现代医学,比如福利制度,介入并纠正了自然状态下的残酷,确保社会中的个体不会因为生病或贫穷而轻易衰亡。
但如果将现代医学推向极端,例如开始克隆人类了,那伦理危机就会被引发。因此,提出方认为政府应当用社会主义的政策药物来维持资本主义肌体的健康。
我完全不认同整个观点的大前提,也就是「资本主义等同于原始丛林法则」。真正的资本主义有个核心前提:受法律保护的私有产权。在没有规则的原始状态下,最强者可以直接暴力抢夺他人的资源,这属于封建强权。资本主义无论如何都是相对现代、被精心设计出来的系统,依赖于国家机器来保护私有财产并维持自由市场的秩序。
再就是有参与者提到,如果观察过去的原始人,会发现小型部落中,由于没有剩余财富的积累,社会呈现出的是高度的 平均主义:食物共享、共同抚养后代;没有财产私有制,也就没有资本主义。自然而然便破解掉了「资本主义是世界的自然状态」这一点。反而是日后人口膨胀、物资变多了,资本主义才形成。
不过思考尚未停止,如果在逻辑推演上再下沉一层,就会想到:现代人类社会的制度能套用生物学和进化论的理论吗?
是,自然界确实存在弱肉强食,但那是为了基因延续和获取卡路里的物理法则 —— 狮子捕杀斑马,吃饱后便会停止,而不是建立斑马养殖场、发行什么「斑马肉期货」来剥削其他狮子的劳动剩余价值。资本主义的本质,并不单单是私有产权,还包含了信用扩张、跨期资源错配、资本的复利增长…… 归根结底,都是人类想出来的虚构概念。
原始社会的食物共享和共同抚养,同理,也仅仅是特定环境下生存策略的一种,并不能等同于任何现代经济制度。
想到这些,再去思考提出者提到的和社会主义有关的观点,就会发现一切都不成立: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都是现代社会的补丁;用克隆人带来的伦理危机来警告社会主义的极端化更是犯了 滑坡谬误。
六、AI 取代工作
我希望所有类似的活动,都可以将 AI 相关的话题 ban 掉!
从 2023 年 ChatGPT 横空出世以来,AI 就是个大家都在聊的事情。讨论当下的事情没什么不好,只是它被讨论了太多次,人们提出了无数个不同方向的观点,现在已经很难去辨别你的观点是否是你自己的,还是你从别处继承来的。
不过,该评论还是要评论的。提出者认为,关于「AI 将取代所有人的工作」或者「AI 会毁灭全人类」的说法纯属炒作。作为一名软件工程师,他认为 AI 仅仅擅长于处理训练数据中存在的事情,本质上不过是个高级的自动打字工具。
反驳中,有人提到 Archive 上的一篇论文:AI 能够解决非平凡的数学问题,而且这些问题并不在训练数据中。数学家 Tim Gowers 声称 AI 使用了非显而易见的技巧。
实话说,我不清楚他具体说的是哪篇论文,因为我就没有阅读论文的习惯和耐力。不过明说的 Tim Gowers,我还是查到了他当时具体说的是什么:他让 GPT-5 去解一道题,而 GPT-5 使用了 Kolmogorov-Riesz 引理(而我对此自然是一无所知了),也是他最初并未想到的。但这无法证明 AI 使用了不在训练数据中的内容,这只能证明 GPT-5 在数学方面上有过广泛的训练。
为了进一步捍卫自己的观点,提出者又说,AI 完全不知道人类是如何在三维空间中使用物体的,所以它给出的产品设计很糟糕 —— 但这不是因为模型本身并不具备「看见」的能力么?收集数据也好,开发外部的 3D 软件接口也好,和模型本身的推理能力并不在同个层级上吧。
随后讨论出现了目前更为常见的妥协派观点:AI 会让一部分工作消失的同时创造更多的工作。
指出这一点的人说,「虽然确实有人被取代了,但在大量引入 AI 的领域,工作岗位的总数实际上是在增长的。」
另一个人补充道,这是 杰文斯悖论:当某种东西太贵时,大多数人不买;但随着成本降低,需求就会增加。这意味着以前很多公司雇不起整个软件开发团队,但现在有了 AI,软件开发成本降低了,他们反而就可以雇佣更多工程师了 —— 吗?
杰文斯悖论最初是用来描述煤炭这种 大宗商品(指同质化、被广泛作为工业基础原材料的商品)的:燃烧效率提高会导致煤炭的成本下降,进而引发蒸汽机的广泛应用,最终增加了煤炭的总消耗量。
但软件代码不是煤炭。代码是用来处理系统复杂性的工具。AI 降低了编写单行代码的成本,软件的总生成量也会呈指数级爆炸开来。但这并不意味着企业会按照同等比例增加人类程序员。因为在这个新结构中,瓶颈已经从「代码的生产」转移到了「代码的验证、集成与需求定义」。
底层码农被淘汰,这一大方向不假,但站在更高级、抽象一层的系统级工程师,可不见得企业就需要更多。
在完全由人类编写代码的时代,由于前期生产代码的成本极高,后续的重构和清理屎山代码虽然痛苦,但往往比彻底推翻重写要划算(像 QQ 这种烂东西就除外),因此产业内确实存在大量专门维护旧代码的岗位。
然而,当 AI 将生成代码的边际成本无限压倒接近于零时,代码的属性就发生了根本性的翻转:原本人类是一个个写屎山代码,现在 AI 是以光才能有的速度拉出屎山代码,谁维护谁就乐着去吧,这根本就是 廉价的一次性消耗品。
让人类去梳理 AI 生成出来的代码逻辑,时间成本和认知损耗远高于重写。那还不如直接抛弃无法通过测试,或者充满冗余的模块,转而修改更高层的约束条件、逻辑提示、架构框架…… 以此让 AI 重新生成一个全新的模块。
所以人类向更高的抽象层级转移,是不可避免的,因为底层的 AI 代码本质上就是不可读的债务屎山。如果一家公司真的陷入了需要雇佣大量人类程序员,去手工清理 AI 生成的闭源屎山代码的泥潭,那相当于既承受了 AI 逻辑不严谨的试错成本,又要承担人类工程师高昂的雇佣成本,那最开始为什么要引入 AI 编程哩?
这就引出了讨论中的最后一个切入点。他们提到目前的经济「供过于求」是因为疫情期间的过度招聘。这让我不得不去面对一直以来都不愿意去思考的问题:计算机软件的工作,到底算不算工作?我们去做的那些开源、自由的项目,哺养了 AI,使其淘汰掉了底层的工作。这也是人们常常在说的「程序员创造了留给自己的上吊绳」。但如果,这类工作其实从最开始就行不通呢?
AI 不过是用来背锅的,程序员们写的无数代码仅仅只是负债 —— 该观点出自于 Cory Doctorow,详情见 这个演讲。闭源的代码越多,需要背负的维护债务也越重,因此开源代码才是未来 —— 那便意味着现在绝大多数的公司,走的都是错误的道路?因为他们的软件是闭源的。而开源商业软件,是让代码交给了世界上任何一位程序员,或者说编程 geek 们。如果这样,公司里还需要那么多程序员么?
我问了许多问题,但我不会就这样把问题放在这儿,留给你们。因为这显然是个未来我必须去面对的问题:我喜欢的开源和自由软件,到底是不是无法买饭给我吃,也是不是杀死无数程序员的推进器之一?
先说「开源软件」,也是更广为熟络的概念:它可以创造,且创造了极其庞大的商业价值。但这些价值,并没有分配给写代码的开源贡献者,而是被提供基础设施的科技巨头收割了。
先前已经说过,每一行代码都是未来的维护债务,那么一家理性的商业公司最该做的事情,自然便是尽可能地将这些债务甩给外部。这也是为什么常被自由的极客们称为「邪恶」的 Google、Microsoft、Meta 等等,会开源他们底层的框架,比如 Kubernetes、React、PyTorch。
他们当然不是来做慈善的。通过开源,大公司将原本需要内部支付高昂薪水才能维持的代码审查、Bug 修复和功能迭代工作,免费外包给了全世界充满热情的极客和理想主义者们。就他们而言,「自由与开源」的想法是被利用的,让无数程序员心甘情愿地为他们打无偿的工,从而极大压缩了自身的研发和维护负债。
那么钱被谁赚走了?被掌握计算资源和分发渠道的人赚走了。开源协议,如 MIT 或者 Apache,保证了代码可以被自由使用,这也就意味着 AWS、阿里云等这样的云厂商,可以直接将全世界最优秀的开源数据库、中间件打包成 SaaS 售卖。在这个环节中,云厂商卖的根本不是代码,而是「免除部署和维护痛苦的服务」。
「自由软件」这一意识形态,实际上要早于「开源软件」。二者区别在于,前者能够通过 GPL 这样的协议,摧毁企业通过闭源形成的技术垄断,以及售卖专有软件拷贝的传统盈利路径。为了彻底规避 GPL 协议带来的风险,资本发明了「开源软件」这一套全新的叙事。MIT、Apache、BSD 这些被开源运动大力推崇的 宽容型许可协议,允许商业公司拿走社区的开源代码、随意修改,然后直接闭源打包成自己的商业产品进行售卖,且无需将修改后的代码回馈给社区。
所以说,二者在意图上就不同:自由软件运动是社会学和伦理学运动,试图让代码脱离资本的私有化控制;开源运动是商业方法论的迭代,主要将开放协作的成果嵌入到资本的全球供应链中。
那么自由软件到底能不能赚钱?我们必须转移现有的商业逻辑:已知,代码本身无法被垄断和售卖,那就需要去售卖围绕代码产生的稀缺物。而在现代的商业环境中,这种稀缺物有三种形态:
一、售卖「免责声明和兜底服务」。参考 Red Hat。对于大型企业而言,免费的开源软件其实是最昂贵的,因为没有人会负责突如其来的崩溃,以及直接导致的业务停摆的损失。Red Hat 就是来接锅并解决问题的。
二、售卖「便利性与基础设施」。正如之前提到的云厂商逻辑,大多数中小型企业根本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去自己部署、配置和维护复杂的自由软件集群。商业公司,比方说 WordPress.com,就会将自由软件打包,搭建在自己的服务器上,并配置好一切。用户订阅的并非软件的使用费,而是服务器的电费、带宽费、一键开箱即用的便利费……
三、售卖「企业级的制度摩擦力」,AKA 开放核心或双重授权模式。软件的核心功能是完全自由免费的,足以吸引全世界的极客和个人开发者去使用并形成生态。但是,一旦软件被用在大公司的企业环境中,那些专门针对大公司合规性要求开发的功能,比如 SSO,就会被严格闭源并收取许可费。
知道了这些后,就会发现,真正能够带来丰厚利润的环节,早已脱离了「写代码」这一纯粹的创造性行为。没办法啊,资本市场根本不为「优雅」买单。
这倒也解释了为什么 AI 的出现是历史的必然。如果资本的最终目的是将写代码的边际成本无限压缩,并将所有的技术负债甩脱,那么 AI 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终极开源劳动力 Pro Max。因为 AI 可不需要休息,不会被开源精神感召,也不会为了代码的自由与巨头抗争啊。赚不到钱的不是自由软件,而是那个只想躲在屏幕后、指望靠纯粹的极客理想和一行行开源代码就能体面生存的黑客 —— 我们!
七、放弃宗教中的形而上学与来世观
提出者是一位前科普特基督徒。小的时候,即使家里人都住在纽约上州,离教堂有一小时的车程,他们也会每周去三次。因此,他小时候便被灌输了「死后会在天堂或者地狱度过永生」的观念,并将其视为理解现实的基石。
尽管他之后不再信仰死后的世界,但他紧接着陷入到了 荒诞主义 的困境中:我和其他人死后,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也就是说做什么都没有意义,反正一切都不重要。
提出者引用了 Marx 曾说过的,宗教不过是精神的鸦片,带来的幻觉虽能缓解现实的痛苦,但也消解了人们改变现实的动力。因为对天堂的期盼、圣经里教诲的「要把财富积攒在天上」,在逻辑上导致了对现实生活的消极妥协。
宗教,特别是关注来世的宗教,在根本上是「否定生命的」。这是典型的尼采哲学观点,即认为将价值寄托于死后的彼岸世界,本质上是对现世肉体和真实生命的贬低 ——「上帝已死」在这里,被提出者用来指代「随着现代认知的发展,传统的 形而上学 和客观道德体系已经崩塌」。
小标题和刚才都提到了「形而上学」。以防万一有读者不清楚这是什么 ——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精力学习哲学,你说对吧,竞技编程和竞技数学 —— 这是古希腊时期,研究「存在」和「事物本质」的学问。不过在本次的对话中,形而上学指的是那些超越物理经验、无法被科学证伪的假设,例如死后的天堂与地狱、神的存在,以及对话中提到的宇宙终极意识。
说了这么多,提出者的观点是什么呢?他认为既然无法触及到客观的形而上学现实,那不如直接去接受宇宙的混乱,利用人自身的主观体验去赋予当下生活的价值,而不是依赖虚构的来世承诺。
为了做到这一点,提出者提议将冥想和祈祷等行为,从神学框架中剥离出来。现代神经科学已经证实了正念冥想可以改变大脑的神经可塑性,因为它们触发了特定的心理和神经机制,而不是因为有神明在倾听。因此,人类可以继续保留这些有益的实践,但不需要相信其背后的超自然解释。
说完提出者的主张,再来听听其他参与者们的想法吧。
首先是一个相当经典的逻辑反驳:如果宗教是适应不良的,为什么它会出现在几乎所有的人类历史中?确实,宗教在早期人类社会中具有极高的生存适应价值,因为它提供了超自然惩罚的约束,促进了大规模的社会协作。提出者的回应是,在拥有了科学体系的未来后,这种依赖来世驱动的机制将不再是最优解。
其次是 Jonathan Haidt 的观点:人类进化出了围绕「神圣事物」聚集的本能。这解释了世俗化带来的副作用。当宗教机构衰退后,人类失去了每周定期聚集、建立社区纽带的物理和精神场所。如果抽离了共同的形而上学信仰,社会会面临如何重新构建群体凝聚力的现实难题。
最后是将「期盼天堂」解构为人类普遍的心理防御机制。在心理学中,人类常常为了逃避当下的困难,而将希望寄托于未来,例如「等我做完这件事,我就去告白!」。来世的概念被视作这种心理模式在宏观尺度上的体现,因为它为人类面对死亡恐惧和现世困境提供了一个逃避出口。
和人际关系一样,虽然我对宗教话题有着主观上的意见,但我其实也不爱讨论它。因为它是个非常主观的概念,讨论与否都极度依赖于当事人的情况。每个人眼中的宗教都各不相同。我们仅能分享看到了什么样的杨桃,但也无法就「杨桃到底是什么形状」来争个高低 —— 咋,我看到的五角星形状,就不是杨桃的形状了么?
比方说去评论「宗教是精神鸦片」这件事,我无法去否认宗教确实对于痛苦的人们而言,是止痛药。没有改变导致痛苦的现实物质条件之前,人不吃止痛药,只会被痛死,而不是觉醒。用科学替代宗教,听上去容易做起来难:你要如何保证你不是在拜一尊名为「科学」的偶像呢?
宗教好用就好用在,人们可以将无法承受的焦虑和责任外包给一个全能的实体。因为世俗的正念冥想,要求个体在内部消化这些焦虑,意味着该个体必须足够强大 —— 世上没有那么多强大的人,但就算是弱小的人,他们也是人。有这种可以推卸掉一切责任的心理释然,我不认为是件坏事。
再就是科学和宗教,并不是彼此的对立面啊。怎么可能互相平替生态位呢?
唯一值得担忧的是宗教的权力结构。当一种宗教的主张开始干预世俗法律、定义何为罪恶、甚至指导资源分配时,它就变成了一个拥有绝对质量的客观社会实体。这是因为宗教的底层架构建立在「神圣启示」和「不可篡改的绝对真理」之上,而人们没有实证数据去反驳一句「这是神的旨意」。
我对本期的看法
尽管我巴啦巴啦说了一大堆,但我实际上对这一期的讨论并不是特别满意。因为参与者的多数观点并没有完美地满足这些条件:
- 拥有真正的观点,而不是重复的、继承来的,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思考过的、检验过的、真实经历得出的、真正相信且能够捍卫的
- 不要将个人恩怨包装成深刻的见解
或者更简单来说,许多观点不够「不受欢迎」,不够具备争议性。如果一个观点是大家听了就会想要快速赞同的,这和车轱辘话没有什么区别。讨论出自于争议,不论是出于自保还是什么理由,而决定不提出内心中那些不被欢迎的想法,那你就不应该出现在这场活动里。
这和访问个人博客时,近乎一定会看到的「博客是写给谁」这个主题一样:博客是写给自己的,还是写给他人的?我实际上对这个话题没有太久的思考,因为我最开始就认定了博客是写给自己的。观众可是雪山上的一百万条狐狸,以及你要喂给狐狸的酱板鸭、牛肉面、意大利面、鸳鸯锅…… 为了满足所有人的需求,避免被化身成人形的狐狸、酱板鸭、牛肉面、意大利面、鸳鸯锅…… 追杀,几乎是不可能的。
「雪山上的狐狸」这个笑话出自于近期的邵氏武侠 AI 二创视频……
况且这种写法相当无趣。上篇文章里我引用了 Spike 的 Zine,但是忘记引用原作者的 文章 了:少使用无用的、谨慎的短语,这会让你的观点变得无聊、没有争议性,自然而然也没有人想要就此进行例如反驳这样的进一步讨论。
惊喜的是,在我那篇文章发布之后,Spike 对这个观点进行了更深一步的 扩展。他在这篇文章中分享了作家三毛的《学期作业报告》。从批注中能看出三毛的观点很犀利,以及主观性很强。比方说学生宋平在作业开头简单地说了说自己对庄子的看法,短短两句话便被三毛批评了没有理解庄子哲学的核心 —— 不过可惜的是,我并没有读过老子、庄子的作品,目前也只是在缓慢学习中国文学,也就无法展开说说了。
这个报告中,三毛说「主观总比无观来得好」。什么是「无观」?没有想法的人自然是无观的,观点的搬运者则是更隐蔽的无观者 —— 他们将别人的观点,未经任何思想上的处理,便打包成了自己的观点。「那些不受欢迎的想法」活动,本意是拒绝这些无观者,但每次翻阅记录,只能感受到观点们停留在了表面,亦或者根本违反了活动的规则。
我来,是为了吸取他人的独特想法,并将其进行对抗、最终得出一个属于自己的见解。而不是花费数个小时翻阅记录,来听这些泛泛其词的!
和朋友讨论这件事的时候,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参与者第一次参加,也有可能是最后一次参加,那更有可能分享的是他们认为的,表面上的自己。这是保护机制,大多数人们都会认为自己内心深处的「不受欢迎」的想法是具有争议性,且对它被质疑一事透露出脆弱的一面,自然也不会选择在一帮陌生人面前说出它们。
好吧,但大家来参与这种活动,不正是为了接触到有争议性的想法,并与他人的思想进行碰撞么?这又回到了我刚说的,我想听到争论,不是大家都赞同的事情。
三毛接下来又指出:「太多『也许』『也许』,『不知道』又『还是不知道』,现在又出来了个『好像』。你大概十分安然于不确知的事情,是不是?」她在批评宋平时,自己也用了个「大概」。看上去好似在犯自己刚说的错,实则让听者清楚得很 ——「我要表达的是这个,我认为这个就是对的,你听上去也会觉得我是这个意思,所以根本不需要多余的、『谨慎』的语言。」
现在我终于理解小学时,语文老师在我的一篇日记上写的评语是什么意思了。那时我写,「今天是阴天,我讨厌阴天!」而语文老师评「阴天很正常!」死脑筋儿的我一直认为这是老师的多管闲事。阴天正常又如何?我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啊。但是写作就应该清楚、清晰:为什么讨厌阴天?具体是阴天的什么让我如此厌恶?
表述观点、服务客人也是一样的:把脑子里想到的东西统统说明白。有些东西你不说,对方是不知道的。这里提到「服务客人」是因为,我最近换了个服务生的兼职,学习了一些「待客之道」,例如要和客人说明白自己做一些事的原因是什么,否则客人不明白,还会产生不必要的误会。这些原因又往往都是善意的,例如为了他们吃饭方便,带去刀叉,放下时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自己带来了刀叉、客人可以用刀叉干什么。听到这些解释,客人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好,反而是什么都不说,才会让他们遐想。
再就是谨慎的语言,会让听者质疑你到底信不信任你的观点。如果提出者都不信任自己提出的观点,那讨论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呢?你也不过只是个观点的搬运者,怕是根本不理解它吧。在宋平使用了「绝对」二字后,三毛高兴地写道:「『绝对』两字终于出来了,你自己看见了吗?终于肯定了自己的眼光和看法,好。」且三毛发现,宋平在聊电影时不仅越说越有自信,谨慎的语言越来越少,说得又好又有自己的见解,和前几个部分的内容截然不同 —— 是啊,只有在你说一件自己真正相信、认同、喜爱的事情,你才会说得自信、吸引人继续看下去。而不确信的、不自信的文字,只会让人心想不够好、不够有说服力。
活动的参与者们在发言时,也使用了大量的谨慎的语言。「我认为」「应该」「我猜」…… 数不胜数。英语使用者们有一个不好的习惯,我想要特地指出来,那就是在口头上大量地使用 uh、like 和莫名奇妙的形容词,例如 literally、basically,好似没了它们就没法说话一样。这些习惯难以纠正,因为我也会这么说。它是大脑还没想明白接下来要说什么时、嘴巴先占了位的习惯。大量使用这些 filler words,会让自己的口语水平下降,且极度依赖这些模糊的说法,而不是准确的词汇。我推荐的方法是,直接不说话,让自己的脑子慢慢跟上,为此说话语速慢一些也没有关系。
那么参与者们到底是对自己的观点没有信心呢,还是单纯讲话依赖于 filler words 呢?我不得而知,但是听上去都会有「说者不够确信自己在说什么」的意思在。
顺带一提,这是我第一次阅读三毛的作品,虽然仅是批改学生的作业,但将自己的性格显露得活灵活现。例如宋平说自己「难过死了」,三毛紧跟着写了句「可爱的孩子,可以难过,不要死,比较仍能更爱载湉,不死好不好?」一个报告里竟能出现两个可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