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上个月主持的 活动 里，我忘了说一个话题。不过正好也可以借此说一些我的观点。活动那天是情人节，而提出者说：「人们不需要恋爱关系。」

提出者会提出这么有争议性的话题，很有这个人的风格。这个观点也是他常常挂在嘴边的，就我看来更像是一种警戒 —— 谁知道呢？因为本文的主角并不是他，我就不深入他的情况了，只会简单解释一下他的观点。

顺带一提，我在阅读 Spike 最新出炉的 Zine 的时候（我好想念这个系列），看到了这句话：

我过去使用了太多的限定词和冗长的短语。那是我口语的直接翻译，事实证明，这是一个糟糕的写作策略。如果你的目标是让别人阅读 ⸺ 并且希望他们喜欢 ⸺ 你的文字，你应该努力编辑你的想法。

以下是我当时几乎在每个句子开头或结尾都会添加的无用短语样例：

  • 我认为……
  • 我觉得……
  • 我相信……
  • 对我而言，……
  • 感觉就像……
  • 似乎……
  • 在我看来……

刚开始写作时，这是我的最坏习惯。这种废话只会让读者疲惫不堪。在观点文章中任何地方加上「我认为」都是多余的。

使用这种「谨慎」的语言只会让你的观点变得软弱无力，以至于无法引起争论。如果你用「我觉得……」开头，那么后面说的任何话都没人能反驳，因为这只是你的感受。读起来实在乏味。

说得真好！好的想法可以立即让人反思自己。所以我之后会很少使用这类短语。这意味着我的文字会听上去像是在陈述事实，但并不是这样，一切都是观点。或许是时候该写一个 /glossary 页面了。在 Eltrac 提出这个概念 的时候，我就有考虑去写，但一直拖延没有这么做。

回到正文吧。

提出方的观点在于，人类需要物理接触，这包括拥抱和抚摸。但在众多文化中，异性 —— 或者同性，如果对方将同性恋放在眼里的话 —— 之间做这些行为会被认为是浪漫的，从而认为只有恋人可以做这些。如果可以随意在物理上接触他人，或许许多恋情也没必要存在了。

这么说的原因在于，许多恋情的本质其实仅仅是「连接」。人们渴望陪伴，只是单纯地想和某个人多待在一起。但在有限的社会标签下，人们往往会误将这种对深度连接的渴望认作是「恋爱」。为了合理化这种物理和时间上的亲近，他们选择了「在一起」，误以为这就是爱情，随后便无可避免地被卷入了以「结婚」为最终目的的传统轨道。

恋爱实在是个过于复杂的话题。人们到底渴望从恋情中获取到什么？是理解吗？是关怀吗？还是性需求？貌似除了性，朋友们也可以提供这些东西。当然你要是个愿意找炮友的人，那性需求也可以被满足。

然而，社会将恋爱美化得太严重了，好像没了它，人就是不完整的，是失败的。

朋友甲说的「恋爱关系」，其实可以看出来，专指被社会标签化过后的「恋爱关系」：人们以结婚为目的，决定一辈子都要在一起后，怀孕生子、将两个家庭融合在一起，度过标准的一生。

结婚是我和朋友们最讨厌的概念之一。比如朋友甲，因为是个法律脑袋儿，所以他认为婚姻的重点在于「共享资产」。他不相信婚姻的契约，认为那只是将二人强行绑定在一起的说辞 —— 毕竟如果有心的话，二人不结婚也可以一直在一起。又由于他是个不喜欢遵守「社会规则」的人，「不结婚生子不行」的观念在他这里也行不通：老了可以花钱请护工，怕护工欺负自己那就培养类似于徒弟或者养子或者信徒 —— 他有信心做到这一点。只要有钱和人格魅力，就可以规避通常人会认为只有结婚生子才能做到的事情。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花费精力和人进入恋爱关系，然后将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塌糊涂呢？

传统婚姻或深度恋爱关系之所以成为主流，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是一种打包方案。人们将情感支持、生理需求、经济合作甚至养老保障全部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这种做法降低了前期的交易成本和维护难度，但假设伴侣变质或背叛，个体的整个生活运转就会面临全面瘫痪，这也是为什么朋友甲选择不进入打包关系，而是将需求分散给不同的关系，例如朋友。

值得说明的是，他并不否认人类渴望且需要亲密关系这一事实。他真正反对的，是将「亲密关系」与被社会标签化的「浪漫关系」强行画上等号。深度的友谊同样可以通过长期的摩擦建立起坚韧的羁绊，提供不可替代的情感支撑与连接感。既然亲密并不专属、也不必然导向爱情，这一切就完全可以在剥离了恋爱与婚姻的传统叙事后独立存在。

当然也有另一部分参与者不认同这个观点：爱情就是人生中不可缺失的一环。亲情要，友情要，爱情也要，这才是健全的人生啊。况且能够亲密地抚摸对方，不道德、不知羞耻！

朋友甲所反对的人生并不是错的，我也不觉得他推崇的人生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但「标准的人生方式」早就应当不再成为任何人的束缚。我已经看到过太多，为了「普通」和「正常」而强行过上这种生活的人，他们的人生是如何被一步步毁掉的。如此之多的案例，不得不让我去思考这种生活形式的正确性 —— 说不定，它其实已经不适用于现在的人们了。

三月份的「那些不受欢迎的想法」活动会照常举行，我依然没有打算出席，自然也不清楚这次都有什么有趣的想法被抛出。不过我知道其中一个人（朋友乙）的话题，这和 momentum 有关。中文翻译过来叫作「动量」，也就是物理学中常说的牛顿第二定律。如果用大辞泉词典去查这个词的话，会发现它在日本还有个意思：惰性。

过去的一切，社会的规矩和经验，都形成了庞大的动量，在人准备前进时，推动着人。你会被推进得很快，人生也会看上去顺利起来，但这不是你的力量，这是惰性。你只是又一次遵循了前人的脚步，走在已经踩平的路上。这时候，再有人想去走隔壁的草丛，想必都会被认为是个怪胎吧。

朋友乙说，这个世上到处都是受动量驱使的人们。过去我从社交网络上听到过一个类似的概念，叫作「空心人」。这种人对于事情的看法只有一个标准，那便是他们认为的社会标准：「普通人不会这么做」、「普通人应该这么做」。事实是，世上没有「普通」，只有「普遍」，而「普遍」不等同于「正确」。

自然，「空心人」这个概念实在是过分傲慢了，毕竟不能因为对方做的事情和你不同，就如此贬低对方吧。但这也让我思考，人们做一件件普遍的事情是为了「正确」，还是为了随波逐流？说到底，究竟有多少人知道自己现在在做的事情，是出于自己想这么做，还是认为自己应该这么做呢？要知道，被无数人追捧的标准人生，从来都不是为了确保每个个体的幸福而设计的。

我有一位有些讨人厌的朋友丙，在和朋友甲或者朋友乙接触时，喜欢说这句话：But it's not normal. 但问他什么是 normal 的话，他也答不上来。毕竟 normal 就没有一个准确的定义，它是一种被无数人臆想出来的存在，是主观的集合体。你就算过得不是个 normal 的人生，你也不会死。虽然会受到社会部分人的谴责，但也会有另一部分支持这种生活习惯的人在。如果不想要去能够容纳自己的群体中生活，转而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从而获得已在群体的支持，亦或者根本不去考虑这种事情 —— 这不就是具有毁灭性的惰性吗？

情人节到底该不该有情人？有多少情人又是包装成「情侣」的朋友呢？看来我的问题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