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 第一篇月刊 里，我就说过去年八月份我找了份兼职，主要是得快速还笔钱。这一做就是半年，而在二月份我提了离职、逃跑了。

先从最开始说起吧。当时我的银行账户已经支撑不起我日常的吃喝拉撒了。就算是和室友合租，有父母给的几百块生活费，不欠钱活下去依然很难。不得已，我只能将开发项目的时间分出来，花费在打工上 —— 那会儿连公司都没有被注册，项目跟个人项目没有什么区别，更别说赚钱了。

粉领工作虽然赚得不多，但胜在成本低，不需要培训很久就能上岗工作。尤其是我在大一时就做过奶茶店的兼职，去新的店里工作学习很快。于是我在网上找各个招人的店，一个个联系过去 —— 有些人无视了我，有些人问了我点问题后就不回我了… 最后只有家附近的一家本地知名奶茶品牌的店同意让我来培训。

因为隐私还是得要的，这个奶茶品牌是什么我就不说了。

奶茶店的员工要做的事情并不算多：做前台收银、摇奶茶、补货、开店闭店，如果店里提供小吃的话做小吃 —— 这种小吃多数以甜品或者炸物为多，我去的这家店没有甜品，只有炸物，做起来也方便，丢到油锅里炸即可。

经济情况从某一年开始，从来都没有好转过。Trump 第二次竞选的时候，就有大量认为民主党搞坏了经济的老白人上网支持 Trump，认为他可以让美国的经济再度伟大。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变。说到底，一个联邦的总统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改善整个经济体系呢？人们是住在地方内的，地方有自己的官，地方外的州也有自己的官。人们总是将希望寄托于一个人，听信政客们的承诺，最后只能活在比过去更痛苦的生活中。但也没有办法，除了相信这些系统的明面指定人，还能去相信谁呢？

在蜜雪冰城来到纽约之前，奶茶大致可以分成两种：没有品牌的，和有品牌的。没有品牌的奶茶，估计只有三四美元吧，通常都是广东饼店用粉冲泡的，成本本来就很低，味道只能说能喝就行。而有品牌的，价格会高一些，目前来看市场价得在六七块钱之间，只说最经典的珍珠奶茶。这里有一些用的依然是粉，只是粉质量更高，虽然我喝的话只能喝出来恶心的粉味儿，和没有品牌的奶茶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如果是标榜自己用真奶的品牌，价格还得高一些，我喝了不会觉得肚子痛，但为了钱包和身体健康还是少喝为妙。

奶茶店除了奶茶，卖的东西还有水果茶：多数都是使用果酱或者水果风味的糖浆。能用得起真水果的，很少很少。我大一兼职的那家奶茶店，就有使用真水果，但是其他店员都不会检查它们的质量，导致我每次上班就要清理大量腐烂、长白毛的水果，恶心死了。没多久，这家店便倒闭不做了。

那么蜜雪冰城对本地的奶茶品牌造成的影响有多大呢？大杯的奶茶或者百香果果茶，只需要两三块钱，花没有品牌的奶茶所需的钱，喝到了有品牌的奶茶的质量。可能会有人说蜜雪冰城也没有那么好喝吧，问题是两倍价格的有品牌的奶茶，不见得有好喝多少。我就不一一点名了，纽约客或许会知道我在说哪些品牌。

奶茶店的生意如何，和地段有很大的关系。繁荣的地段，尤其是约会圣地、有着逛街氛围的地方，奶茶店就是很容易满座。学校附近也不错，学生们多数喜欢放学后来喝杯奶茶。如果组团一起来，还会点小吃一起吃、聊聊天再回家。

不过这家店所在的地段有些特殊，它算是一种住宅区，老人偏多，还有许多流浪汉。尽管附近有足足三所学校，但是有实际购买能力的只有大学生。要问我为什么知道，因为另外两所里，一所是小学，另一所是高中 —— 我的高中。这家高中的同学们，都不住在附近，而是住在坐地铁半个小时远的、低购买欲住宅区。有零花钱时不时买奶茶喝的，并没有那么多，这里的另一层原因是「奶茶很贵」。

这家店的老板和经理是对夫妻，对员工的要求很高：穿着好看、外貌漂亮、做事认真、年轻能干、不能属鸡。要求高重点在于「做事认真」和「年轻能干」上，比方说他们会定时看监控，看员工们是否在玩手机。其实这也还好，对比一位朋友兼职的店，那边的经理还会偷听员工们聊天。如果有人抱怨很累的话，就会打电话过去质问。好恐怖喔。

他们最让我讨厌的点是动不动就言语攻击。有些事情明明不是我的问题，有些甚至会是他们的问题，他们却会时常说我这个说我那个，听着很烦。所有的线上交流都是通过电话或者微信 —— 都在海外了也要使用微信吗，腾讯的影响力可想而知 —— 而微信群聊，通常会变成公开的处刑场。他们会公开艾特要挨骂的人的账户，接着一大段文字发过来，有时是很直接地训斥，有时则是阴阳怪气。但是被挨骂的人，也没有真的做错什么，很多时候都只是因为信息不对等的问题，而不知道要做某件事而已。

不过作为严厉的奖励，这家店的卫生条件和责任心不错。

迫使我离职的原因也很简单：在这家店里继续工作下去对我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工资不过是最低薪水的标准、小费拿不到、员工餐也没有，还要和这两尊大佛相处。再加上这家店所在的地段，先前说过，是一个特殊的住宅区，因为它也在另一个金融区的角落，周围还有地铁站，所以租金不低，但客人就是没有那么多。为了「降本增效」，这家店缺人，俩大佛也经常迟到，或者干脆不来、让其他员工临时来工作顶上。

要知道，小规模的奶茶店一天只会有两个人在，只有一个人的话，是很难同时顾得上前台收银、摇奶茶和做小吃的。我因为他们的迟到，已经吃过许多亏，那些时候我只能绷紧神经，一个人处理店内所有的事情。这里最麻烦的是接单，因为客人们点单的速度很慢，而根据规矩，有客人进来就必须先接单。有时候柜台上已经积累十几单还没开始处理，前台却还有一些客人慢吞吞地在点单，旁边站着已经点了单的其他客人、盯着我看。我能怎么办呢？要是想退款的话，就退款吧，反正我做多少都不会影响到我的工资，老板少赚也只会是老板活该，可怜的只有赶时间的客人。

有位老员工，便因为这件事受不了、早我一两个月离职了。走之前他说，你的底线在哪里，我的底线在这里。

他走后，压力便到了我身上。其他员工都是学生，还有实习什么的，一周内能来上班的次数很少。我因为一学期里要做的事情不多，反而要上更多的班，一个人扛住压力。这些压力明显不是我能承受得了的，但就算是那个时候，除了被说「菜」外，得到的反馈也只有「我做事不认真」，尽管我根本不知道哪来的「不认真」，我能做的都做了。

提出离职那天，感觉一身轻。这半年来收获许多，其实一个月过去，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有多么不舒服，只记得自己很愤怒。这些情绪都被记录在日记和聊天记录内，再来看的时候反而觉得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