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月我尝试了大名鼎鼎的 Panda Express，美式中餐的鼻祖。本来以为会很难吃，结果发现…… 哎你还真别说，挺不错的。

尽管我在中国仅待了十年左右，但我觉得我是中国人、对正经的中餐有深刻的了解，怎么可以去接受美式中餐这种异端！

除开口味上的本地化，也就是酸甜口，美式中餐也为中餐这个大类带来了许多偏见，例如陈皮鸡、左宗棠鸡这种诡异的东西，都是什么鬼！我才不认可呢，也不准有非中国人跟我说，吃中餐是不是要吃左宗棠鸡这种东西！

因此，在美国的这十几年来，我都未曾去 Panda Express 买过饭。

根据网络上的记载，Panda Express 在 1983 年就出现了。当时的华人移民想要本地化中餐、赚外国人的钱，于是发明出了陈皮鸡（orange chicken）。它的味道…… 总之就是酸酸甜甜的口味。

创始人中的丈夫 Andrew Cherng，他的父亲因为当时的国共内战，逃到了台湾去，想要打工赚钱后接家人出来。但是在共产党接管了内地后，出境变得非常困难。Andrew Cherng 的母亲只能藏在船底偷渡，然后花钱找蛇头分三次将儿子偷偷运出来 —— 想起了《那片血一般红的杜鹃花》。

长大后的 Andrew Cherng 靠奖学金去了 Baker University 读书，是 Kansas 的一所私立宗教大学。

创始人中的妻子 Peggy Cherng 也在这所大学读书，读的还是计算机科学专业。

有趣的是，她毕业后去 McDonnell Douglas（之后被并入到波音公司，也就是造波音客机的公司）做软件工程师。所以嘛，学计算机专业的未来不一定在计算机行业住下了，也不一定去做 房产中介 了，还有可能在开餐饮公司！

单看丈夫的历史背景，其实便能看出 Panda Express 的「问题」所在：不正宗、是移民文化的产物 —— 会如此评价它的，自然也是未能经历过移民的人。两者因为经历不同，永远都不会产生共鸣。

过去我同样如此评价它，嘲讽它的 fortune cookie、奇怪的菜品，也是那时的我深受「正宗」的影响。正不正宗，只要不挂牌欺骗客人，根本所谓不大。菜首先得是好吃的吧，其次再去考虑文化吧。如果谁非要说美式中餐哪来的文化，咋的，移民文化不是文化？菠萝披萨不受意大利人待见，但它照样好吃吧。

现如今，Panda Express 已然是美国最大的亚洲餐饮连锁品牌。我家附近就有一家，招牌挂得大大的。每次路过，都能看到里面坐满了人。

其实这个月会让我注意到它，是因为一次出门，路过它时发现它的最低薪资开出来还不错，比做奶茶店好多了。看来是打工打得太多，对奇怪的事情有了奇怪的注意力……

因为实在是忙得不可开交，尤其是甲方老板的沟通方式令人难受、摸不着头脑。我近乎是天天泡在共享办公室内，从早泡到半夜三更。回家后还得和室友一起准备次日的饭菜，实在是难熬。

我还有个选择，那就是买美式中餐。它们一是对比地中海菜（比如 CAVA）更合我的胃口，二是便宜量大。美式中餐夫妻店在美国可以说是到处都是。只要有中国人，在鸟不拉屎的地方开一家美式中餐馆也可以活得滋润。

但是美式中餐夫妻店，如果运气好能吃到技艺高超的师傅做出来的菜；但运气不好，就只能吃到又油又恶心又糟蹋食物的垃圾了。办公室旁边的夫妻店，就是后者 —— 哇靠我还是在美式中餐馆打过半年一年的工的，好师傅做出来的同个菜品什么水平，我还是知道的。但这家的师傅是什么鬼，怎么能把菜做出来整个 206 盒子都是油的！再就是，这家店很坑人啊，量很少，根本对不起价格。一个 pint 的菜怎么能卖别家店一个 quart 的钱？

于是我必须得想个办法才行…… 对啊，办公室旁边不是有家 Panda Express 吗？注册了账户后，它识相地送了我张券，10 块钱以上的单子能打八折。我在电脑上下了个自取单，点了 bowl bundle，即一饭一菜一饮料，我分别选择了炒饭、非常安全不会错的西蓝花炒牛肉、可乐。

说到西蓝花，美式中餐里另一个很有名的系列，就是西蓝花炒 XX 系列。XX 通常是鸡胸肉片、叉烧、牛肉和虾仁。但是呢，这个系列在中文的菜单上往往都叫……「芥蓝炒 XX」。广东人对这个芥蓝很熟悉吧，它和西蓝花可能在祖上有点关联，但说西蓝花是芥蓝，实在是…… 指鹿为马！

因此，我在美国点菜要很小心。我不知道这家店的 broccoli 指的到底是西蓝花，还是芥蓝？有些广东人开的餐馆，会严肃地使用芥蓝，但英文名依然标注 broccoli。这和自助火锅店里的花生酱芝麻酱问题差不多：我需要两个酱料都尝一遍，才能得知哪个才是甜又丝滑的、哪个才是苦又稠的。

总之那个订单的总价是 13.90 美元，用了券，再加上税，就是 12.11 美元。还可以吧，在我的可接受范围内。

自取时，我终于是第一次走进了 Panda Express 的实体店。一进门就能看到人们在用餐区内吃饭，食物则明面摆在不锈钢台上。看样子现场点单的流程是先选择要多少菜、员工会拿对应的纸饭盒来，再指哪个、让员工夹哪个，最后结账算钱走人。不过店的布局设计还是有点问题，因为收银台被安排在颇为狭窄的走道处。客人算完钱后，出来就要同时和自助饮料机、排队也要结账的客人、过来自取单子的客人挤在一起。

说回食物本身，看上去都颇有食欲。我报出了我的名字，员工会问我我留的电话号码的最后四位数是什么，然后笑脸拿给我饭。不过那会儿自助饮料机没有气了，他们只能给我柠檬汁，我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没有气的可乐和叫我喝尿没有区别。

拿饭回办公室吃的时候我发现，饭看着有点少的样子，其实完全够吃。

虽然我在平台上说了不要餐具和餐巾纸，但员工们还是放了一套在里面。说好的环保呢！

不过这应该是 SOP 的锅。有些东西员工们是就算看了也没用，照样得根据店内规矩做，比如前些年纽约市还是纽约州说饮品店不能默认给吸管，只有在顾客要求给的时候才能给吸管，但我们员工依然还是得无脑放，不然会被顾客投诉呀！

Fortune cookie 的包装袋居然烂了，饼干已经软化、不好吃，遂投喂给喜欢吃的室友。

这个东西是我来了美国后才知道有这玩意儿的东西之一，另一个是来了美国才初次见到的煎饼馃子…… 嗯我在中国其实没有见过它；我都是吃火烧和馒头的。说是饼干，不过应该是膨化食品么？我不爱吃，开里面的小纸条倒是蛮有意思。

炒饭炒得一般，吃起来像拌饭，无法接受！虽然我是做饭白痴，但还是有拿手好菜的，那就是炒饭。做炒饭我可是很认真的，无论是分离蛋白蛋黄、试图做炸蛋丝、青葱要分三次放、蔬菜比例要均匀…… 这个拌饭一样的东西是什么！你管它叫炒饭吗！黏糊糊的，怕是后厨根本没有大火吧！

更可恨的是，炒饭内居然有明显夹生的饭块块。饭粒本身也很有问题，吃起来生生的。

西蓝花炒牛肉是个非常安全的选择。毕竟其他菜品，像是什么北京牛肉、宫保鸡丁，很令人怀疑。作为我初次尝试 Panda Express 选择的菜品，姑且还是选择之前吃过的吧。

神奇的是，它居然比我去过的许多夫妻店炒出来的要好吃。不油腻，不能说多好吃，但绝对不难吃。

最后是柠檬汁。它喝起来完全不像是柠檬汁，根本就是没有气的雪碧，稍微苦一点点、酸一点点而已。因为太酸了，我只能慢慢喝，酸到牙齿发酸。尽管只是中杯的大小，但我没能喝完。

可悲的是，这个纸杯子会随着时间开始漏水，柠檬汁也借此慢慢地漏到了我的桌子上……

这就是我初次尝试 Panda Express 的经历！说实话，让我改观了。吃起来很不错，和路边的夫妻店有所不同。

然后我便染上了 Panda Express 瘾。主要是在办公室里吃它，很有上班族的仪式感，呵呵呵……

第一次点完单后，Panda Express 给我发了封邮件，想要我填个小表格，填完可以拿个免费一菜券。这便引来了我的第二次点单。

第二次，我点了两菜一饭，券又送了我一道菜。这次的「饭」我选了炒面，三道菜分别是安全的西蓝花炒牛肉、陈皮鸡和蜂蜜核桃虾。

这个陈皮鸡啊，是室友好奇所以点的，毕竟是美式中餐的有名战将之一。它有两个孪生兄弟：芝麻鸡和左宗棠鸡，其实都是鸡肉先放油里炸，取出来后放锅里拿酱汁炒。左宗棠鸡是带辣的，这三个家伙儿味道基本上相同。我并不爱吃这哥儿仨，但室友很好奇味道，就让她吃吧。

蜂蜜核桃虾我其实过去就有所听闻。当时我还在玩小红书，首页上都是留学生们的帖子，当然还有讨人厌的引战帖子…… 总而言之有人在上面说过，Panda Express 的蜂蜜核桃虾特别好吃。

炒面和炒饭有着同样的问题：夹生，然后咸。尤其是我这次点单没要饮料，点的三道菜里，荤对比素的占比更多：素仅有西蓝花，意味着解腻我只能靠它。

陈皮鸡和我预料中的一样，我不喜欢吃，室友也不喜欢吃。它很甜腻，必须要配什么来解腻。虽然脆脆的、口感很不错，但实在是不能打好评啊。

蜂蜜核桃虾确实很好吃，可惜味道和陈皮鸡相似，配合起来反被扯了后腿。不点陈皮鸡的话我的评价还能再上一层楼。再就是，其实我不喜欢吃坚果类的食物，所以核桃还得扣点分。

这第二次点单原价是 20.40 美元。用了券，再加上税，就是 14.26 美元，不错不错，相当满意。

第三次点单是和室友一起点的。我俩都懒懒的、不想做饭，于是在办公室下了单，一人点一份二菜一饭。我点的是白米饭、西蓝花炒牛肉（非常安全和安心）、蜂蜜芝麻鸡胸肉；室友点的是炒饭、宫保鸡丁、北京牛肉。

两个人一起去取饭。她第一次进到 Panda Express 里来，觉得蛮稀奇，竟比想象中干净漂亮点。然后这个家伙儿，取完单后跟我说女员工长得真漂亮、笑起来很甜。我说这一切都是打工的需求啊 —— 当然也不否认，有些人就是日常如此。在我之前打工的店里，就有这样的人，好似天生热情好客、有礼貌。

先说我的饭好了。

白米饭…… 唉，不想说了，毕竟是拿它炒的饭。依然有夹生感，我感觉是米的选择问题么？不过它比起炒饭和炒面，配下饭的菜更香更好吃。

这个蜂蜜芝麻鸡胸肉是我随便选的。它和陈皮鸡类似，也是裹薄糊炸的鸡胸肉，再和蜂蜜芝麻酱汁炒在一起。口感依然脆脆的、是甜酸口。但是！它和陈皮鸡最大的区别，就是它有配菜！根本就是陈皮鸡这个烂招牌的升级版本。

室友的炒饭据她所说，比我初次点的要好吃些。我说该不会是我填写的表格被上头看到、店被批评了、员工又被训了一顿，所以好好炒了吧 —— 好像有点自作多情了呢。

宫保鸡丁…… 比陈皮鸡更糟糕的选择。我得说明一下，我没有吃过国内的宫保鸡丁，但看图片能看出是咸辣口的。Panda Express 进行了改良，所以它变成了甜辣口。我们在吃的时候，就看不到多少鸡肉，全是西葫芦丁跟洋葱。室友这个没我挑剔的人都在边吃边皱眉。

不过她也得到了忍耐之后的奖赏：北京牛肉！宛如一匹黑马，出现在餐桌上！我的意思当然不是我要吃马肉了。我起初对它没有什么感觉，只是觉得不是北京菜却叫作 Beijing Beef 这一点很奇怪，和我小时候第一次知道兰州拉面其实根本不是兰州的，也不该是拉面一样奇怪。还要说的话，那就是老婆饼里没有老婆、雷峰塔里没有雷锋、钱包里没有钱 —— 这个段子好老啊。

它是炸过的牛肉条，然后用酸甜微辣的酱汁，配上甜椒和洋葱炒出来的。它比想象中好吃许多，特别下饭。脆脆的牛肉条，除了好吃说不出来别的。

所有东西加起来的价格是 28.53，两个人对半劈一下就是每个人 14 美元多。稍微有一点点接近我的接受范围。在我开始跑去唐人街之后，我对吃饭的接受预算便逐渐往 10 块钱靠了。

这三次点单都有个共同点，那就是菜品都不咋油腻。虽然有个别菜品很是甜腻啦，但对于有些厌烦了油腻的我来说，蛮新鲜的。

我非常乐意继续点 Panda Express 吃，一直点到吃腻为止吧。不过看看钱包，还是得少在外面买饭吃。自己买菜自己做，才是王道。

吃饭的时候我总是会想到之前对 Panda Express 的偏见。这也受了早些年泡在中文互联网里的影响。毕竟主流平台上的思想，因为群体极化效应，还有推荐算法等等因素，变得要么只能看到极端爱国的言论，要么就是极端恨国。前者里，不乏有对中国元素无脑追捧的想法在，例如给外国人吃的中餐不正宗、不好吃、低级等发言。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过去的自己那么在乎「正宗」，明明已经不再是他们眼里的中国人，而是什么「美爷」、「奸细」等等外来者的称呼。小时候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那时作为山东人、外乡人的我去福建的外婆家，却被那边的村民，甚至是血亲用方言欺负、嘲笑…… 我只能逃到山东去，那才是能接纳我的地方。

对于主流的中文互联网平台来说，我也是罕见、不寻常的。或许小红书这个面向海外华人用户的平台能让我有点共鸣这一点，也是我当时那么沉浸于此的原因。不过它的推荐算法太烦人了，我便注销了账号、逃走了。

说到底，我为什么非要去讨好不认为我是他们一员的群体呢？我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视角，不论是中美哪边，向我说些只有他们内部才在乎的事情，我也会觉得烦躁。** 我就是个移民，不是两边的任意一边，也是两边的任意一边。** 食物啥的，好吃就行了，管你正宗不正宗。它们和影视作品一样，到另一个国家都是要做本地化的！

说起来，会起草这篇文章还是因为这篇 文章：

This came up recently in a conversation online and, following my rule of "if it's more than three tweets, make it a blog", I wanted to actually unpack it.

最近在网上的一次对话中提到了这件事，遵循我「如果超过三条推文，就写成博客」的原则，我想具体展开聊聊。

我在碰 Fediverse 之后，或者更准确说，类 Twitter 的 Fediverse 软件之后，就一直很担心我会把想写的东西都一股脑塞 Fediverse 上、反倒是忽视了博客。事实证明，我确实会做这种事情。随着 Fediverse 上的帖子愈来愈多、我花在 Fediverse 上的时间愈来愈多、我花在写博客文章上的时间愈来愈少…… 明明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可以写成博客文章发出来，但我全都选择发在 Fediverse 上了，实在可惜。

作者 Thom 的原则很适合拿来参考。我现在会记下话题的出现次数。如果发了超过或等于三条与其相关的 toot，意味着它足够被我拿来写成博客文章，我就得加把劲儿写出来。

哎呀博客文章这种东西还是得冲动一下写出来，不然像工作一样写出来、多没劲儿啊。Fediverse 碎片化的发 toot 形式，正好可以记录我当时的感想。之后写博客文章，我就能抄下来当时的情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