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妹妹的年纪相差十岁多。待她十八岁成年的时候，我都三十岁了要。而这般年龄差意味着我们出生的环境截然不同，性格也天差地别。

比方说，妹妹是游泳健将，天天都要去本地的大学那儿接受训练，时不时还要去打比赛，而我是个 chairman，整天就坐在椅子上；妹妹数学成绩很差，我在她的年纪的时候上数学课就是来玩的；妹妹喜欢玩短视频平台，然后追韩国女团，我近乎不会使用短视频软件，也不喜欢明星还有偶像。

妹妹作为纯正的 ABC（在美国出生的中国人），她所接受的教育、在学校以及小伙伴那儿学习到的东西，意味着她会离父母这帮移民的文化越来越远。我平时都是跟她用英语交流。对父母的时候，虽然她能听以及说部分普通话，但到要描述稍微有些细的事情时，比方说想要父亲帮她剥香蕉，她就说不清楚，导致父亲以为她是给他香蕉吃。这时候我就要充当中间的翻译官。

非常有趣地，妹妹虽然是中国人，但并没有「继承」中国人的刻板印象，也就是先前说的，她的数学成绩很差。如果满分是 4 的话，她的数学成绩平均下来是个 2。

这让母亲愁坏了。她认识的和妹妹同岁的小孩子里，数学成绩都是平均到 4。母亲一直都是个有怪异竞争心的人，包括她从来不在乎我的学业，但听到我的 SAT 成绩远远不到满分时，还是嘲笑道「我以为你有多厉害呢！」⸺理由是她有个远房亲戚的女儿考了近满分、上了 MIT。

择校时，她也是完全基于所谓的「名校排名榜」来选。听到别人上的大学，第一时间便是去问 ChatGPT 这所学校的排名多少⸺拜托，学校排名我就先不说到底是什么鬼玩意儿了，择校的重点不应该是该校在专业上投入的资源么？你单看综合排名有什么用啊？

我上的大学虽然在计算机领域上糟糕到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是在商科上是数一数二的、学费远比纽约大学便宜，且同样位于华尔街旁边。一位在国内学习金融工程的亲戚有过来问我转学到美国的话转到哪所学校比较好，我就有提到我校。结果母亲事后跟我说那个亲戚在国内上很好的大学，来我校是不是屈才了。

那你就去问问你的 ChatGPT 老师好了，不要来问我！

因此，母亲也一直数落妹妹的数学成绩不够好，让她「担心」妹妹的未来⸺难道不是自己的面子吗？这些妈妈圈子整天就是攀比孩子的成绩、去的学校的成绩、学校里的绩点…… 真是令人感到恶心。小孩子也受此影响，觉得自己成绩好、刷题多，就是更聪明的，别人做得没有自己好，就是傻逼。就算是一起去游泳，也会出现因为不想要输给对方，所以故意挡路的情况。妈妈们再拍下来，跟其他妈妈们责怪说「哎呀这个小孩子攀比心太强了！」

不都是你们的原因么。

不过妹妹的成绩确实需要点推力。至少不要每次都待在及格线边缘吧。母亲给我钱说，她本来打算把妹妹送到辅导班里面，但如果我能教她的话，那不如把钱给我赚⸺顺便还能省掉给我的生活费⸺所以我就成了妹妹的辅导老师。

首先是应当给妹妹养成每日做题的习惯。要应付她现在的学校作业还有考试，熟能生巧是最好使的。于是我上网给她打印了一些数学题，让她平日做。

https://www.k5learning.com/free-math-worksheets/sixth-grade-6

美国公立学校的作业我还是清楚几斤几两的。作为练习、量完全不够。回父母家那天，我一边翻看基督教会送来的期刊⸺父母家里实在是没有别的书了⸺一边看着她做题。这时候就能看出她做题所运用的方法，比如说面对乘法题会更倾向于硬做。8 乘以 102，她会将其视为「8 乘以 102」然后算，而不是简单地将其视为「8 乘以 100 加 8 乘以 2」。我便跟她讲了下其实可以这么做，她半信半疑，验证下发现我说得没错，就 Ohhhh 地继续做类似的题。

结果扫兴的母亲在旁边看到我指点她，就不停开始问我，且还是当着妹妹面地说，「她是不是数学很烂？…… 别人都去补习了，成绩那么好，考那么高分…… 她数学这么烂，完蛋了……」

闭上你的嘴吧！我心里想着，然后叫她不要说了。

就是因为你们天天在想这种事情，所以害得小孩子们做什么都没有干劲儿。妹妹游泳好，很大程度是当时去的泳池那儿有个教练，看中了她，问要不要到他手下的泳队来。一次次训练、一次次打比赛拿到结果，妹妹也对此越来越自信，去年暑假还嚷嚷着要我跟她一起去水上乐园，要是我快淹死了她会来救我。

如果只是跟着母亲的思路去走呢？母亲最初让妹妹游泳，就是因为她的朋友的孩子们在游泳，所以也让妹妹跟着去学。同样的事情发生过太多次了。比如妹妹还会溜冰，因为她的朋友会溜冰，但母亲只看着妹妹的成绩、有没有比别人溜得好，然后整天责怪妹妹不够好，妹妹也就不再去了。再比如钢琴、篮球、羽毛球……

母亲根本不自知，这样做对孩子会有多大的伤害。让妹妹还在学习的时候就要跟其他已经熟练的同龄人们比，怎么可能比得过？再者，只剩下攀比与竞争的话，兴趣爱好就不再有乐趣在内了。妹妹跟我谈及游泳时，都很少说自己比赛拿了多少名、有多少奖牌，而是给我看各种游泳相关的迷因、梗图、如何更快地在水下翻身等等。我能借此看出她确实享受着游泳。

要想要在学习上做得好，首先是要慢慢喜欢上它，而喜欢的前提在于反馈。数学题听上去是非常枯燥吧，但我过去在一点点写计算题时，竟能少许地感觉出喜悦，一种脑子正在运转的喜悦。我希望我能让妹妹体会到这种感觉，哪怕是一点点，说不定都能让她对学习有些改观。

但母亲的做法，无疑是让学习变成零和竞争，且是无尽的、永远都无法赢的竞争⸺每次好不容易「赢」过路人甲，下一个就要「赢」路人乙、路人丙、路人丁…… 一次次数落，一次次叹息，也都是在责怪妹妹「你不够聪明」、定义她。最终介绍妹妹时，他们都要说这是个数学很烂的女孩。

我讨厌这样。